触及逆鳞
在盛放即将升初二的那个暑假，从小将她带到大的奶奶病逝了。
某天晚上盛父盛母回来得比较晚，背后还跟着一个瘦巴巴的孩子，明明是个高中生，看见盛放这个小萝卜丁的时候，面上竟生出几分怯懦和畏惧来。
在盛家待了一年，盛放对父母这种随地捡可怜小孩回家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虽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何宁愿关心外人也不关心她，但能够有家回有饭吃有学上，她已经很满足了。
奶奶将她送回父母身边，就是因为觉得自己无力再承担养育她的开销，所以她很懂事，从来都不会主动去索求什么。
奈何老老实实的盛放不去找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她。
她跟那瘦猴似的高中生晚上没有半句交流，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安安静静，等到善心发作的父母给对方夹了一堆荤菜后，她才挑了些剩下的吃。
谁知道盛放筷子都已经明显夹在一块可乐鸡翅上面了，那高中生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竟也迅速伸手夹住了那块可乐鸡翅。
他碗裏明明满满当当全是还未动过的好东西，却是贪心地想要更多。
一个鸡翅都没吃过的盛放火气瞬间就上来了，之前跟人抢第一个鸡腿被骂就算了，现在连剩下都不给她吃了？
来蹭饭吃的到底是谁啊！
“你碗裏已经有鸡翅了，你先吃完再夹行不行啊！”心直口快的盛放就看不惯这种不顾别人瞎囤食的举动，直接使劲一把抢走了鸡翅。
筷子和瓷盘碰撞出脆响，埋头吃饭的盛父盛母抬起头来，正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一扭头就看见高中生手足无措地收回筷子，眼眶中蓄满了眼泪。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慌张惊恐地道着歉，低下头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没有註意到你在夹那块鸡翅，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碗裏有，我只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是我不对......”
他将可怜无助的贫困生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坐在他对面的小女孩仿佛并不是一个直肠子的初中生，而是一个刻薄自私的坏蛋。
盛放哪裏见过这种场面，当即就反省是不是自己刚才说话太凶了，成功放进碗裏的可乐鸡翅都变得不香了。
但还没等她别扭地道歉，坐在她一旁的盛父猝不及防拉过她的手，当着外人的面狠狠打了下去，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你能不能别这么贪吃，什么东西你都要抢！”盛父的表情很难看，完全不肯等盛放解释，“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一个自私的孩子，明明已经生活在了一个很好的环境，不缺吃不缺喝，却贪婪成性！”
“别人来做客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自己看看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当初就不该让你下乡去跟奶奶生活，看看你被教成了什么德行！”
“阿君！”盛母放下碗筷，沈声制止了口不择言的盛父。
高中生委屈巴巴地擦掉眼泪，也适时开口假惺惺地阻拦：“老师你别怪妹妹，是我不小心夹到了她的菜，我下次会註意的......”
“什么叫做她的菜？在这裏有什么东西是属于她的吗？”盛父紧紧盯着脸色苍白的盛放，没有停止中伤她的行为，持续性地释放来自于家长的威压，“现在不管教管教，以后岂不是要去当强盗！”
无缘无故的指责和谩骂让盛放终于忍不下去了，她怒气冲冲地甩开盛父的手，第一次将还没吃干凈的饭碗砸在地上，眼泪喷涌而出。
“我就想吃个鸡翅怎么了！！我怎么了！！！”她涨红了脸嘶吼出声，像极了一只走到绝境还要拼命保护自己的脆弱小兽，“让让让，天天让我让让让，每次好吃的都留给别人，我永远分不到，我真的是你们生的吗！！”
“既然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我做错什么了啊！！”
盛放双手攥成了拳头，情绪失控地大发脾气，整个大厅都回荡着她崩溃的尖叫声。
起初暴躁的盛父见她这般模样，竟渐渐安静了下来，冷眼看着除了大吵大闹之外，没有其他任何方式可以反抗的盛放。
在家裏孤立无援的盛放颤抖着双手狼狈地抹了抹眼泪，见没有一个人肯理会自己，再也忍受不了待在如此窒息的环境裏，转身直接跑出家门。
这个点小区楼下聚集了很多吃完饭出来遛弯遛狗的居民，不远处还有一群大妈大爷在起劲地跳着广场舞。
盛放埋头冲到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裏去，坐在花圃旁边的小石墩上，含泪给奶奶拨去了视频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很久很久，对面才在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接起。
“小放放怎么想起在这个时候给奶奶打电话呀？”
一个戴着顶酷炫帽子的老人依靠在一面干凈的白墻前，勉强露出一个和蔼慈祥的笑容来，温声打着招呼。
好不容易才收起眼泪的盛放，在看见奶奶的那一刻再度绷不住，哭得鼻涕眼泪都糊在了一起，委屈到了极点。
“奶奶，奶奶你来把我接走好不好？我想回家，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爸爸妈妈他们根本就不喜欢我，天天都带别的小孩回来。”
“我按你说的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老师们都夸我厉害，他们却看都不肯看一眼，只知道夸别的小孩子。”
“今天晚上我就想吃一个可乐鸡翅，爸爸却大声骂我贪心，还打了我的手，我明明没有想要抢吃的，他为什么要这样子骂我啊.....”
“奶奶你在哪裏，如果你没空我去找你也可以，我现在吃得很少，学费我可以去找邻居家的爷爷让他先借我一下，等我十六岁了就出去打工还钱好不好？奶奶带我走吧，求求你了奶奶......”
盛放捧着手机难过地哭诉着，稚嫩的脸庞上全是亮晶晶的眼泪。
没人能够对这样一个乖巧到令人心疼的孩子视而不见。
可奶奶却在听着她断断续续说完自己的委屈后，忽然遮住了摄像头好一会儿，直到盛放无助地哀求她快回来，她才重新露面。
奶奶身边多了一包纸巾，眼眶也有点泛红，可她并没有护犊子地为盛放斥骂不负责任的盛父盛母，而是颤着声音轻声道：“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受委屈了。”
“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一定是因为你小时候在奶奶身边长大，突然回到他们身边，让他们有些不适应了才会这样。”
“等奶奶走了之后，他们就是你唯一的依靠了，你必须和他们好好相处。”
“放放是最听话的孩子了对不对？奶奶真的没有能力继续养你了，你就好好地待在爸爸妈妈身边待到成年，等有了赚钱能力了，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奶奶仰头憋回去差点决堤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敢再度看向盛放。
懵懂的孩子这个时候根本看不出她的身不由己，还以为是养育自己的代价太大，令最疼爱她的老人家被迫一次次拒绝。
可奶奶是盛放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如果没了她，盛放该如何是好？
“可，可是奶奶，我刚才当着爸爸妈妈的面砸了碗浪费了粮食，他们不会再接受我这样的坏孩子了。”盛放哽咽了一下，最后一次开口乞求，“我现在好饿好饿，可是我不敢回去。”
“他们一点都不像是我的爸爸妈妈，你说过没有父母会讨厌孩子的。”
“可他们就是很讨厌我，一点都不像你，会给我很多很多好吃的，还会夸奖我鼓励我，做错事了也从来不打我。”
“我可以不读书，每顿只吃菜，你就让我回去找你好不好？”
“我不想再留在——”
“盛放！！”不知道从何处窜出来的盛父，异常愤怒地拍掉了盛放的手机，拎起她的后脖颈尖声斥骂，“我们究竟是哪裏对不起你了，竟让你这样背地裏偷偷说我们的坏话！！！”
他的声音尖锐且响亮，周围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居民被吸引来註意力，纷纷都悄悄地围观了过来。
“我和你妈妈哪裏对不起你了？我们哪裏虐待你了吗？是不让你进家门还是不给你饭吃了？你就是这么对待含辛茹苦养育的你的父母的？”
“你从小在乡下野惯了我能理解，但你不能把良心也野没了啊！！”
毫不留情的责骂声统统落在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身上，有围观的人看不下去盛放那小可怜的样儿，出声询问盛父发生了什么事。
盛父见人群渐渐聚拢，一改歇斯底裏的疯狂模样，变得可怜了起来。
他指了指地上手机裏一脸错愕的奶奶，又指了指知道说错话而害怕低头的盛放，带着哭腔说道：“各位也都知道，我和孩子妈妈都是老师，以前因为太忙了，不得不将孩子托付给她乡下的奶奶。”
“最近她奶奶身体不适，我们也意识到对孩子的陪伴太少了，所以就把她接到身边来悉心教导。”
“我们供她吃，供她住，还供她上学，她想要什么我们从来都不曾拒绝。”
“但是她刚才居然说，宁可放弃读书，也要回到她奶奶身边去，还指责我们这对父母苛刻她打骂她，对她差到了极点。”
“我如何能不伤心啊，那可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啊！”
他一说完就小声地啜泣起来，仿佛自己的真心被辜负得彻底。
盛父盛母在附近的口碑一直都很好，大家都知道他们经常接济贫困生，下乡去免费支教，耗尽精力投身进教育事业。
换言之，没人会怀疑他们的。
因此，年仅十四的盛放成为了一群大人的集火对象。
他们围成了一圈，目光厌恶地看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不断指指点点，并教育她人要知恩图报，不能当不孝子。
盛放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听见有人骂她白眼狼，当即就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