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老桑只批评了谈尧一个人,她没有故意浪费食物,只是想到外面通风的地方吃饭,这也不算违背她的决定。
她们身份特殊,是被巡逻队从仿生人手裏“救”出来的,出于人道主义,北方基地高层专门亲自为她们办理居民证发放下来,还提供了免费的住宿,就在基地的居民区,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
谈尧她们几个孩子只需要时不时配合基地领导拍几张照片作秀,其余时间就都待在家裏,老桑参加了月底的巡逻队选拔,顺利通过,隶属于基地第三巡逻队。
除了每天晚上回到家都累得半死,也算是有了个人人艷羡的铁饭碗,毕竟有好几个孩子要养活。
出了房门,就瞧见谈尧独自背对着她坐在不远处的臺阶上,脸伏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谈尧那头标志性的银白色头发披在肩上,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
没有刻意控制走路的声音靠近她,薛潮走到她身边坐下,也不看她的表情,远远眺望着远处高低起伏的钢筋楼房,基地的建筑行业发展得如火如荼。
残阳如血,半掩着藏进拔地而起的灰扑扑水泥楼裏,这是一副有些怪诞的画面,半面残阳像是焚烧盛放到了极致,隐隐透出颓败前的返照之势,林立的高楼却是灰败颓靡的。
冬日裏的几缕暖亮映在薛潮的脸上,把女孩照成生机勃勃的蜜糖色,一双极黑的t眼瞳熠熠闪光,她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个话题,“那天她和你说了什么?”
谈尧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个“她”就是那天抱着她的仿生人女子,瞬时有些失望地想,自己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薛潮好似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直接道:“她们没有名字,我从前也问过,大概是用编号来互相称呼吧。”
“她跟我说,不要怕,说我不会死,还说……她觉得她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呢,你怎么想,你觉得仿生人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谈尧眼珠子一转,认真思考起来,“嗯……好像比我们的身体要硬,摸起来也硬邦邦的,像机器人。”
果然如此,薛潮抿唇笑了笑,小孩子永远不会像大人那样想那么多,思考那么深,他们眼裏的不同,也仅仅是不同而已,是眼睛呈现出的最直观的感受。
“那为什么基地要抓……唔。”谈尧眼睛瞪得溜圆,委屈巴巴地想要把薛潮突然捂过来的手扒拉下去。
“嘘。”薛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心很高地环顾了一遍四周,确定附近没有可疑的人后,才凑近她说:“这个不能随便说,记住了吗?”
“为什么。”谈尧也有样学样地压低声音,眼珠乌溜溜转动四处警惕地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是规则,我们不能违背规则。”
谈尧一点都没被吓到,好奇地问:“违背规则会怎么样?”
薛潮:“……你烦不烦。”
“违背规则会被抓起来。”她伸出右手比了个剪刀,然后声情并茂地一把捅到谈尧肚子上,“还会被杀掉,就像这样。”
“可是书上说只有做错事才会被惩罚,仿生人姐姐犯错了吗?”
薛潮再怎么早熟,也是个和谈尧一般年纪的孩子,很多事情她也想不明白,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不知道,便含糊道:“没有吧,她能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薛潮受不了地锤锤额头,“你别问了我头疼。”
谈尧恍然大悟地看向她:“我知道了,因为仿生人姐姐是黑鸟。”
话题扯得太远,薛潮平时又没认真看老桑教她们认字,一时没想起来她说的黑鸟是什么。
“二十座雪山间,
唯一移动之物
是黑鸟的眼。”
“基地是雪山,他们是不是把仿生人姐姐们认成黑鸟了,所以才觉得仿生人都是坏人。”
薛潮半晌没有说话,皱起额头,总觉得有哪裏不对,但又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勉强认同了她的观点,故作深沈地说:“应该是这样。”
抱臂站在她们身后听完了对话全程的老桑目光沈沈地看着她们,实际上是在出神,腿坐麻了的谈尧转过身时,她挑了挑眉,问:“还有点剩饭,过期不候。”
“我吃我吃。”早就肚子乱叫的谈尧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怄气不吃饭的原因是什么,此时此刻,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
小孩子就是这样,哪怕是摧残人意志的苦难,在她们眼裏也是裹着蜜糖的绵密细针,但疼是一瞬间的,苦也是真实的。
“在北方基地安定下来后,老桑就像是突然有了动力,不到一年,单凭自己从小小的巡逻员晋升为了队长,后来又在一次剿灭高级污染物的任务中立了功,一跃成为基地指挥部的高层。”
谈尧单手支额,微垂下眼睛,像是在回忆,顺滑漂亮的银白色长发垂在胸前,见凡岐听得认真,她笑了笑:“再然后,老桑叛出了基地,带着一部分相信她的部下,我们建立起了风暴眼这个组织。”
“我当时真的很高兴,因为组织已经渐渐有了一个基地该有的样子,有温暖干凈的休眠舱、有坚固的防御,甚至还招揽到了不少原本游离于各基地之外的人手。”
讲到这裏,谈尧声音顿了顿,端着茶杯的手青筋毕露,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能看出她积攒有浓重的恨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就像是当初背叛北方基地那样,带着几个信任的属下趁着夜深离开了组织。”
“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连薛潮也一声不吭地跟着她走了,好几年后我才断断续续得到一点她的消息。”
凡岐微挑起眉,“老桑已经死了?”
“自然死了。”谈尧说:“如果她还活着,我一定会狠狠揍她一顿,质问她为什么要抛弃好不容易壮大起来的组织,跑去南方基地给人当走狗。”
凡岐接过留乐倒的热水喝了一口,有些理解谈尧为什么会对南方基地和薛潮有那么深的敌意了,换做是她,大概也会意难平。
这么一想,她再看谈尧时,觉得顺眼了很多,留乐站在一旁苦笑:“领主,您这是把老底都全盘托出了。”
谈尧对此不以为意,“既然是合作,自然要拿出该有的诚意,凡岐,你说呢?”
“我很讚同。”凡岐把茶杯轻轻搁到花纹精致的托盘上,“你是诚心想要和我合作,我当然也会全力配合,你提的条件我都答应,但是我需要你们尽快治疗我的后遗癥。”
“这个当然没问题。”达成合作,谈尧十分满意,招手让留乐过去,说:“今晚上就带凡岐去实验室,尽快治疗,不要耽误正事。”
“好。”
离开谈尧的休眠舱,留乐直接带路让凡岐熟悉一下到实验室的路,完全忽略了还在休眠舱地面上躺着的付涧。
实验室是风暴眼组织裏科技化程度最高的地方,占地面积也广阔无边,为了节省地面空间建在了地下。
实验室的升降梯入口处就明晃晃袒露在地面,怕其他人找不到甚至还立了一个牌子:实验室入口在此。
不过一想到这裏基本上没有活人,凡岐倒也可以理解这种做法,毕竟无人可防,也没有其他外人进入这裏。
踏进狭窄的升降梯,留乐在指示盘上输入数字,梯厢便吭哧吭哧地运作起来,凡岐都能听到机械咯吱转动的声音。
这升降梯,似乎也有些年头了。
留乐:“领主比较节俭,十几年前建的,但是也没坏过,就一直没翻新。”
怕凡岐觉得她们不靠谱,她信誓旦旦保证道:“虽然升降梯很破,但是实验室的设备绝对是最先进的,每年组织花在实验室的钱是最多的。”
升降梯沈重地停下,门缓缓弹开,是一间消毒过的更衣室。
留乐轻车熟路地取出一套干凈的实验服,又戴上护目镜和口罩,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罩进帽子裏,给凡岐准备的是同样的装备。
连续进入两间喷雾式全身消毒间,实验室的大门这才缓缓朝她们敞开。
一面巨大的恒温隔离玻璃箱映入视线,淡蓝色的新鲜营养液被输送管送进玻璃箱,奇形怪状的生物漂浮在液体中,时不时吐出一串氧气泡泡。
见凡岐看得目不转睛,留乐颇有些引以为傲地给她解释:“这裏面都是组织十几年来从野外带回的新物种,虽然没什么用,但摆在这裏赏心悦目。”
对此,凡岐不置可否地颔首,确实看起来不错,有点像那种观赏性很强的生态箱,她从前在书裏看到过,但是这个一般只有生物资源丰富的大基地才有能力置办,没想到这次可以亲眼看到。
玻璃箱被引出了好几条透明剔透的管道,绕着墻壁悬于半空,几乎贯穿整个实验室,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愈发透出梦幻温和的浅蓝,像波光粼粼的海水。
实验室果然和留乐说的一样,是组织最烧钱的一处地方,无数座庞大精密的仪器在安静的环境中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偶尔从玻璃箱传来生物吐泡泡的哔啵声。
留乐直接绕过那些仪器,先给玻璃箱换了一遍水,然后走到操作臺旁弯下腰摸索着什么,完全隐藏于墻壁中的暗门挪移打开。
进去后,凡岐才发现这是一间独立的全透明的禁闭室,焊了厚厚几层防护壁不说,甚至还在最外围通了低压电流,也是禁闭室的最后一层防线。
“进去吧。”留乐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凡岐不知为何条件反射地讨厌这种隔绝外界的狭窄空间,神色顿时冷淡下来。
“不是,不是要关你。”眼看着凡岐脸色越来越臭,怕她下一秒就挥拳头砸过来,留乐忙不迭为自己辩白,“这个是副作用观察室,因为很多药剂是有副作用的,比如给你註射的那针提取液,付涧在註射后直接把按着她的好几个大汉给掀翻了,要不是有强效麻醉针,她能把实验室给砸干凈。”
凡岐半信半疑地抱着手臂,“所以你要怎么给我治疗副作用?”
“你反推一下,造成你身t体上副作用的原因是什么?因为你只接受了半针药剂,所以要想治疗副作用,必须把剩下的半针提取液打完。“
凡岐:?
闻言,她不怒反笑,“你的意思是,没给我註射完的那半管药剂没有在爆炸中毁坏,那还真是无坚不摧,毕竟你们两个大活人都受重伤了。”
“……”留乐吞咽了下口水,怎么觉得凡岐现在说话莫名其妙有些阴阳怪气呢,“那倒也不是,是我根据那天给你註射的量推测出来的,提取液也是新的。”
凡岐冷冷盯着她,没有说话。
“我保证,一定可以治好你,当然,这个副作用是难免的,但是这次的副作用顶多会让你发会疯,要看个人体质,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影响五感。”
留乐紧张地抿抿唇,就差举手发誓了。
“算了。”凡岐垂眸说:“我试试。”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提取液。”留乐在禁闭室门口的显示器上捣鼓半天,门开了,凡岐按照指示坐到正对着门的真皮座椅上。
滴滴滴三声响后,从座椅扶手裏升起钢制镣铐,自动锁住凡岐的手腕和脚腕,甚至从椅背后伸出一道劲韧结实的颈环,套住她的脖子。
凡岐微皱起眉,下意识地挣动了两下,纯粹是条件反射,她很不喜欢这种被控制无法动弹的被动姿态。
留乐拎着银色手提箱匆匆忙忙小跑过来,打开,从几排透明液体瓶裏挑选出自己需要的那一支。
咕嘟咕嘟……
是生态玻璃箱换水时发出的声响,缓慢而有节奏,凡岐尽可能把註意力集中在门外于营养液中摇曳摆尾的血红小鱼,纱雾般的大尾巴轻盈灵活,像极了水中的精灵。
余光裏,穿雪白实验服的女人敲开手指大小的玻璃瓶,取出一次性註射器汲取提取液,然后习惯性地弹了弹註射器。
针尖没入颈间的剎那间,桎梏凡岐的钢环发出皮肉相挣的闷响,留乐註射完半支提取液,一刻也不敢多留,掂起箱子就逃也似的离开禁闭室。
在她离开后,加固门紧闭,低压电流也随之环绕在最外层,留乐抹了把额头,才惊觉自己居然出了一头冷汗。
禁闭室裏的凡岐则是安安静静盯着不远处玻璃箱裏缓慢流淌的淡蓝色液体,几尾颜色缥缈的漂亮鱼类在她眼前灵活地扭了下尾巴。
半个小时后,凡岐看够了鱼,有些不耐烦地张口说了句什么,禁闭室裏隔音,留乐看懂的唇语有限,只好拨打了通讯器,自动连接了禁闭室裏。
“怎么了?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凡岐那双透彻的眼睛盯着她,回答:“没有。”
“那就没有一些异样感吗?比如说浑身燥热、极强的破坏欲等等……”
“没有。”
凡岐回答的太干脆,留乐反而不放心了,疑心她是在故意诈自己,“你确定?”
凡岐没吭声,隔着透明的门静静地看着她,神色越是平静越让留乐心惊胆战,“不是,你,我不是质疑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你还有什么副作用。”
留乐说着说着,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我现在就给你开门。”她讪讪笑着,在显示器上点了两下,钢环裏面就松开了,套住凡岐脖子的皮圈也自动解开了。
凡岐站在原地活动了下手脚,禁闭室的门自动打开,她还没出来,留乐就如临大敌地举起一根电击棒。
不是她胆小,实在是凡岐的战斗力让她害怕,付涧尚且发疯到掀翻几个大汉,到凡岐这裏就不仅仅是这样了。
实在是留乐这幅警惕的模样太令人发笑,凡岐面无表情地逼近,在她骤缩的瞳孔裏转身开始用手指逗玻璃箱裏游动的鱼。
留乐:……
“胆子太小。”盯着一尾水墨色的胖头鱼,她丝毫不给留乐留面子。
“习惯了。”见凡岐是真的没有任何排异反应,留乐这才放心地收起来电击棒,拿起一个夹着笔的白板子记录着什么。
凡岐用余光瞥了眼,只看见一串日期和无异常三个打字。
“註射提取液之后,很多人都会有排异反应吗?”
“对。”留乐合上笔盖别到白板上,说:“毕竟是污染物身上提取出来的东西,跟不配套的拼接玩具是一个道理,圆形和方形是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起的,人类和污染物也是这么个道理。”
绕过一排体型庞大的器械,凡岐停在操作臺前,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一颗战斗型仿生人的机械头颅。
型号也很熟悉,是在北方基地的地下室时刺杀她的战斗型仿生人,好多年前早已经淘汰销毁的款式,缺点很多。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留乐说这不是风暴眼组织派出的。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这是凌驾于人类之上文明体系的手笔,就没有可能是浑水摸鱼的人吗?”
“我也怀疑过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是我们那天赶到时,如果不是随行的同伴及时使用了特殊能力,恐怕这个不知来路的仿生人就要自动销毁了。”
凡岐好奇道:“什么特殊能力?”
经此之后,留乐倒是对她完全敞开了心扉,可以说是知无不言,当即便告诉她:“实物剥离,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操控可能产生爆炸的源头,把它剥离到其他地方进行异变。”
凡岐眨眨眼,“听起来很厉害。”
如果实物剥离是这个意思的话,岂不是可以隔空掏出来敌人的心臟,考虑到留乐的承受能力,她没有说出来,但眼底的兴奋和艷羡已经透露出她的内心。
防止她产生什么夸张的想象,留乐轻咳一声,说:“其实没那么厉害,实物剥离的前提是剥离的物品必须是死物,其次,只能对体力不如自己的人使用,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能力时灵时不灵。”
凡岐:“……”
看出了她的无言以对,留乐又努力地为这个出去做任务,还没来得及和凡岐认识的同伴挽回一丁点面子,“也不是那个意思,其实不管用的情况还是非常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有用的。”
凡岐没理会她的解释,自顾自观察着那颗机械头颅,“如果真的有那个文明,你觉得他们对我们人类是哪种态度,友好还是敌意。”
“唔……”留乐踌躇片刻,艰难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存在,既然现在已经被我们发现了,他们势必也会采取一些措施。”
“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等?”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