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
“喝吧,
嘴唇都起干皮了。”见谈尧不t住地舔舐下唇，短发女人转过身从密封箱裏拿出几瓶饮用水，挨个分发给她们几个小孩子。
“谢谢。”接过水的动作要比大脑思考的速度快,
双手捧住水瓶,
薛潮下意识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离她最近的老桑,
得到肯定回答后才矜持地拧开瓶盖喝水。
老桑看得真切,
明明都渴得迫不及待要喝了，为了维持形象还是动作不紧不慢地拧开瓶盖，这拧巴别扭的性格也不知道像谁。
“谢谢。”薛潮喝得急，呛了口水，脸顿时涨得通红，在发现没有人註意她后,
才安心慢慢地喝水。
驻扎帐是附近的佣兵临时搭建起来的住所，老桑和佣兵头子，也就是那个瞧起来性格爽朗的短发女人有些交集。
两人从前在一个佣兵团待过。
雨声逐渐小了，打在厚厚的帐顶上发出密集沈闷的声响,
谈尧仰头把一瓶子的水喝完,
满足地用手背抿干凈嘴,
见老桑在和短发女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她便磨磨蹭蹭地挪到薛潮身边。
薛潮抬眼颇为冷淡地看她一眼，没有拒绝她的主动靠近。
佣兵们对队长的好友带来的人爱屋及乌，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男生，生了一副好脾气的娃娃脸，笑起来还有酒窝,
他从自己衣兜裏掏出了一截没舍得吃完的巧克力,
掰成几小块分给谈尧她们几个小孩子。
“嗡嗡嗡——”驻扎帐中响起微弱的震动提醒声音。
分巧克力给她们的娃娃脸男生神色顿时一变，略有些腼腆地捂住兜裏不停震动的通讯器,
脚步匆忙地走进雨幕裏。
“这小子，估计又是未婚妻联系他了。”女人笑骂一声，转而问起来盯着驻扎帐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老桑，“发什么楞呢，对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给未婚妻打电话也没必要雨衣都不穿就钻辐射雨裏吧，老桑皱着眉头，对上谈尧傻乎乎吃巧克力的脸，收回凝滞在男生背影的目光。
听到友人这么问，她解开系到顶端的雨衣扣子，露出来一个无奈的苦笑，“不知道，我的打算是找一个可以安定生活的地方，毕竟这几个孩子年纪还小。”
“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女人微垂下眼睛，沈吟片刻，说：“存在这种地方的，那就是我们基地了，就算是离这边最近的北方基地，开车也要好几天时间，你们要怎么去？”
老桑心烦意乱地挠挠额角，“我这不是也在想呢。”
虽然她再也不想和北方基地有什么瓜葛，只一个人还好说，偏偏她总是那样突然地心一软，领回来这么几个没用且拖后腿的小孩。
没用的小孩谈尧本人就趴在驻扎帐门帘口盯着外面的雨幕看，从她的视角能够清晰看到地面上浅浅的水洼，被变细的雨丝荡出几圈涟漪。
给她巧克力的善良哥哥还站在雨裏和通讯器那边的人说着什么，紧缩着眉头的模样不像是在和未婚妻聊天。
也许是和未婚妻吵架了，她托着下巴这么想，看来大人和他们这些小孩子有很大不同，真的是很矛盾。
“老桑——”谈尧扯起嗓子喊：“雨快停了！”
老桑气急道：“别再让我听到你那么叫我！”
谈尧无所谓地傻笑着，一点一点舔干凈手指上化掉的巧克力残渣，老桑则动作迅疾地系好雨衣扣子，“现在雨下得不大，我们得趁这个时候赶到下一个驻扎点。”
“行。”女人叮嘱她，“要是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报我的名字也可以，无论如何，活着最重要。”
听到这句话，老桑没忍住唇角上翘，“你说得对，活着最重要。”
她们一行人又踏进淅淅沥沥的辐射雨中，谈尧被仿生人抱在怀裏，只要把脸埋起来就淋不到丁点雨。
经过拿着通讯器的娃娃脸男生时，他回给老桑一个礼节性的笑，那笑容却像是轻飘飘浮在表面，竟有一种不安的虚浮。
“快走。”老桑突然凑近其中一位仿生人，催促其速度，一滴晶莹透亮的雨水打进她眼睛，顿时酸痒起来，她低头揉了几下，觉得这像是某种不详的征兆。
仿生人直接抱着她跑了起来。
短发女人楞楞盯着她们的背影逐渐变成几个黑点，突然想到什么，大步流星地追到娃娃脸男生身边，不顾他挣扎抢夺走通讯器。
亮起的屏幕上，一串她熟记于心的通讯号码还保持着联络，她捏着通讯器的手背陡然暴起青筋，掐断通话，她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然后握紧拳头猛地朝男生的颧骨重重砸过去。
驻扎帐中的佣兵们都被这动静惊地跑出来，有人去扶一动不动坐在地上的男生，更多的是在劝暴怒的短发女人。
“队长，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大家都是伙伴……”
女人挣开劝拦她的手臂，恶狠狠地朝男生的方向“呸”了一声，“我和他算个屁伙伴，前面还好好的给人家分巧克力，后脚就找巡逻队举报……”
佣兵尚没有反应过来，却见被他们扶起来护着的男生不管不顾地吼道：“我凭什么不能举报！她们和仿生人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仿生人，怎么又和仿生人扯上关系了，众人讷讷松开手，下意识地朝队长那边看过去，愕然发现他们的队长并没有因为提到了仿生人而消气，反而颓丧地垂下双臂。
“队长，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能因为这件事影响到我的前途。”男生下颚绷得紧紧的，见她神情是掩不住的愤然，不甘心道：“你只考虑你的朋友，那我们呢？要是让巡逻队发现我们包庇了潜逃的仿生人，我们怎么办！”
女人缓慢地摇了摇头，望着这个自己曾经欣赏看重一手教出来的男生，失望地说：“你有很多种办法来保全自己，可唯独不能选最恶毒，也最泯灭人性的那种脱身方式。”
“我哪裏做错了——”男生死死盯住她，眼睛因委屈而隐隐发红，“仿生人本来就该死，就算我不举报她们早晚也会被巡逻队追上。”
“仿生人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事让你觉得他们都该死？”
“他们可以用机械臂轻而易举地杀掉人类，大脑的运算速度和精密的仪器没什么不同，已经威胁到了许多人的地位，这还不够可怕吗？”
可怕……吗？真正可怕的难道不是人本身，人类到头来会觉得自己发明出来的仿生人可怕，物尽其用后便毫不留情地抹杀掉，该说他们是蠢还是恶毒呢。
女人猛地转过身大踏步进了驻扎帐，再出来时手上明晃晃多了把枪。
“队长——”有人失声惊叫。
“您是打算把我杀了吗？仅仅是为了那几个微不足道的仿生人？”娃娃脸男生呆立在那裏。
短发女人摇摇头，“我不杀你，你还有未婚妻，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告知她，倘若她听完还愿意同你组成家庭，我无话可说，你跟了我两年，即便是个畜生也养出感情了，我理应还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未婚夫。”
男生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因为队长要把这件事告诉未婚妻就显现出任何慌乱不满的情绪。
老实说，他压根不认为未婚妻会因为自己举报了几个仿生人就和青梅竹马的他断绝关系。
下一秒，他那种无所谓的笑容就凝滞在脸上，因为队长把那把枪扔在了他脚边，“你、你什么意思？”
“我不动你，但你也绝无可能留在我的佣兵团裏，另寻高就吧。”
说完，也不顾他如何气愤不解，转身进了驻扎帐。
另一边。
谈尧被颠得头晕眼花，突然抱着她的仿生人脚步一停，有道低沈的男声传到她耳朵裏，“野外巡逻队，请摘下帽子接受我们的例行检查。”
她一动不敢动地吞咽了下口水，抱着仿生人硬邦邦的脖颈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巡逻队，是来抓她们的坏人吗？
落单的巡逻员一身悍利便携的作战服，狐疑地观察着这几个被黑色雨衣捂得严严实实的可疑人物，怀疑她们可能是总队接到的举报电话裏的那几个仿生人。
见她们犹豫不决，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手指抚上腰间悬的配枪。
“我是人类。”老桑率先出声，配合地按照他的要求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颊边蜈蚣般盘卧的长疤破坏了这张脸的和谐。
巡逻员握着枪慢条斯理地隔着厚厚的雨衣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武器，註意到女人怀裏抱的孩子，挑眉问她：“你的孩子？”
“不是，捡的。”老桑陪笑道。
现如今的世道捡个孩子也不算罕见，每天t从沦陷区逃亡出来的人数不胜数。
巡逻员检查完一个人，正要问其他的，冷不丁被重重击打了一下后脑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长长的机械触收回雨衣下摆，抱着谈尧的仿生人和老桑对视一眼。
“快走吧，我们从那边直接翻过去。”老桑建议说。
这边的石壁山脉连绵不绝，唯一可以行走的路有很大可能被巡逻队把守着，她们绝无可能从那裏闯出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赌，赌巡逻队在发现她们之前横越过天堑一般深而险的石壁。
仿生人无言地颔首，明显也是讚同她的建议，既然这边已经出现了一个巡逻员，说明巡逻队就在这附近，很可能马上就要过来。
老桑卸下巡逻员的配枪，又把男人拉到沙草丛裏藏起来，这才从雨衣下伸出纤长有力的机械触钉在崖壁裏，攀住外突的石块往上爬。
谈尧眼前的景物翻了个翻，赶忙紧紧抱着仿生人，“我们会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老桑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止她和仿生人谈话。
“你不会。”仿生人分出神思考女孩的问题，一边操控着机械触往上攀爬挪移，谈尧不知道是不是受第六感影响，毫无预兆地把脸贴到仿生人冰冷的机械头颅上。
仿生人的皮肤很凉，硬邦邦硌人，她那双占据了大半面孔的莹亮义眼反射出无机质光泽，映照出女孩稚嫩的脸庞。
人类，恒温生物，贴在自己机械头颅上的面颊透着柔软的暖意，那是属于人类女孩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贴着她的脸擦过去，锵地深深嵌进身前的石壁中，谈尧一个冷颤，眼睫轻颤着往后看，只见一群黑压压的人立在地面，其中一个魁梧的男人正举起一把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们的方向。
“不要怕。”仿生人突然开口说。
巡逻员还要再开枪，被为首的队长拦住，“她们手裏有人类的小孩子。”
“那怎么办？”
“等着，这边地形条件恶劣，就算翻过去，也跑不远，尽量不要伤害到人类，不然上面又要扣我们的酬劳。”队长低头调试了一遍狙击枪，架在肩膀上随意地瞄准石壁上的一道黑色身影。
他们像是掌管着生命的冷漠的神灵，冷眼旁观蝼蚁们的挣扎、不甘，还要从其中咂摸出一点恶意满满的乐趣来，大声交谈着晃了晃狙击枪，死神号角一般的红外线点便落在了谈尧惊恐的稚嫩面孔上。
“不要怕，你不会死。”仿生人又重覆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费力地腾出一根机械触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女孩的头。
谈尧不知为何想哭，抿抿唇抱住她，“你是不是快死了。”
“人都会死。”
“可你是仿生人。”
仿生人终于快要攀爬到顶端，又是那股烧焦的气味涌到鼻腔裏，几根机械触死死凿进石壁，带动着整副身躯意欲越上去，却被一颗子弹准确地穿过了头颅连接处的控制枢纽。
谈尧被一道巨力掀到石壁顶，狼狈地捂着脑袋滚了一圈，人还没站稳就匍匐着爬到石壁边，哭的声音大到响彻云霄。
仿生人的义眼明灭，她盯着女孩哭的稀裏哗啦的臟兮兮的脸看了会儿，又是一枚子弹射穿了机械触。
“我认为我和人类没有任何不同。”说完这句，仿生人的机械触像是完全失去了力气，发条转尽的玩具似的彻底失去动静，轰然坠落在地。
眼看着没有逃脱的机会了，老桑一言不发地背对着巡逻队高举双臂，机械触带着她速度极快地下落，在离地面一米处紧紧抓住石壁突出的棱角，抱着薛潮稳稳落到地上。
“我是人类。”她略显疲惫地笑了笑，说：“我和这群仿生人不是一起的，她们绑架我的孩子，威胁我，让我帮她们躲避巡逻队的追捕。”
“是吗？”巡逻队队长背起手上上下下地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似是在判断这个女人说的话的真实性。
老桑只是木然地重覆道：“求求长官们救救我的孩子。”
队长揪起粗浓的双眉，锐利双目钉在她怀裏女孩的脸上，薛潮惨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通红地小声啜泣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妹妹，还在上面呜呜……”
她哭的究竟是谁，老桑心知肚明。
巡逻队队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这几个人类和仿生人关系如何并不重要，人类轻易不能杀，重要的是把这几个专业型仿生人的尸首带回基地一定会得到丰厚的酬劳。
提拔他的位置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裏，他示意部下继续开枪。
几道黑色影子极速坠落，机械触像是蜘蛛的数根肢臂，软塌塌垂搭下去，仿生人“挟持”的人类孩子都完好无损地被送到安全的石壁顶。
“队长，有点奇怪，那些仿生人为什么没有杀掉人类？”不是说仿生人群体都是十恶不赦滥杀无辜的吗？怎么他觉得这仿生人好像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惹人厌恶，反而像是在保护人类孩子。
“难道……她们是一伙的？”巡逻员转动眼珠看向站在那裏放声大哭的薛潮，还没说完就被队长毫不留情地敲了下脑袋，委屈的不行，“嘶——你敲我干啥？”
“她们是不是一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类孩子分毫未伤，仿生人则是全部当场销毁，这样的功绩还不够你开心啊？”
巡逻员嘿嘿笑起来，挠着后脑勺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机械残肢，用匕首挖出仿生人脑袋裏的芯片收好。
基地是按照他们缴获的芯片数量来进行奖赏的，和很早之前的古代割人头计军功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现在是公元3160年12月4日下午五点三十分，以下是今天的重要新闻，12月1日下午，北方基地第三巡逻队野外分队缴获五枚仿生人芯片，属于第一代专业型高空工作仿生人a16批次，救援人类数量七名，其中六名为孩童。”
“根据基地法规相关条例，现提拔第三巡逻队野外分队队长为正六级职衔，其余预备巡逻员均转为正式位，并奖励1000钱币。”
“希望基地所有民众与基地指挥部同仇敌忾，继续共同维持良好的生活秩序，基地内部将会加大举报奖励制度……”
“吃饭吧。”老桑啪的关掉广播，把筷子强行塞到孩子们手裏。
方桌上摆着的咸土豆泥已经不再温热，有些腻腻的发凉，吃到嘴裏也丧失了土豆原本的香气和细腻沙感。
谈尧垂着眼睛捏了筷子去戳碗裏的土豆泥，食不知味地嚼了两下，不断有碎屑掉到桌子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下一秒，筷子被老桑夺走，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想吃就别吃了，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浪费食物，我就揍你。”
谈尧也不吭声，跳下座椅就跑出房门，薛潮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担忧地看过去，其他孩子也神情郁郁地和她对视一眼，但没人敢反抗老桑的决定。
见女人已经转过身走到房间角落，一把掀开当做隔板的帘子，仰躺在床上闭了眼休息，薛潮踮着脚端起碗溜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