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宋時微毫不留情地說。
抬起眼眸的那一刻,時禮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煩躁。
“時禮。”宋時微咬牙切齒地說,“我討厭你。”
這就是她和宋時微再遇之前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時禮,我討厭你。
短短六個字,在過去四年的時間裡一直在時禮的身體裡流淌。她要怎麼回答宋時微?她也很討厭自己。討厭這樣明知道沒有可能,明知道不相配,卻還是奢求抓住太陽的自己。是她貪求得太多。
人總是不能貪求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或許從降生的那一天開始,上帝就已經為每個人寫好了劇本。而時禮想,她的劇本,大概就是像條狗一樣活著。
從出生開始就不受期待,每天害怕著來自名為父親的傢伙的痛揍,然後有一天,醒來的時候,父親躺在血泊裡。母親驚恐地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把刀。
那一天,時禮大松一口氣。
父親死掉了,終於死掉了。如果死得更慘一點就好了。這是時禮看到屍體的第一反應。
緊接著,她又知道自己的世界完蛋了。
那個平日裡怯弱且從來不保護她的女人握緊著刀柄,撥打了報警電話。
再後來,時禮開始流轉于親戚之間,忍受著他們的輕視和辱駡,咬著牙長大。
她討厭自己,但為了活下去,她又必須變成一個乖巧的孩子,一個有用的孩子。
遠遠地,有一天,傳來了母親在監獄裡病逝的消息。
從此就真的了無牽掛了。
時禮站在學校的天臺上是這樣的想的。
她拿著麵包,想著至少不能做個餓死鬼。
可她推開天臺的門窗,看到了宋時微。
夕陽灑落在她的背後,她的髮絲被描摹成金色,就連瞳孔都帶著幾分淺。如果天使有名字,那一定是宋時微。
那一瞬間的感情是愛嗎?時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重新跳動了起來。
原來在她的世界裡也能出現如此鮮活如此明亮的人。
風把病房裡的窗簾吹得滾動作響,布料簌簌,宋時微起身,伸手把窗戶關上。時禮逆著光看著她,只覺得此刻一如初見。
宋時微剛剛問的那個問題又重新出現了。
她說:“還有呢?”
時禮抿了抿乾澀的嘴唇,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小聲地說:“沒有了。”
宋時微是有家庭的人。
她現在就算告白又能夠做些什麼呢?
不過是為了她徒增煩惱罷了。
時禮再次重複:“沒有了。”
她不敢看宋時微的眼睛,於是只好把目光往下落。落在病房的地板上,落在宋時微的影子上。突然,那影子微微動了。
“關於姜澤奕,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嗎?”
時禮想了想男人的樣子。
看起來條件不錯,長得也不錯,既然頗得姜半夏和薑秋穗的喜歡,那麼想必人也不錯。
於是她搖了搖頭,只說:“他挺好的。”
宋時微氣笑了:“和我在一起也挺好的?”
時禮的呼吸都停滯了。
“挺——”
話沒說完,宋時微就上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咬了上來。
“時禮,我現在已經很生氣了。”宋時微的眼眸裡燃著火苗,“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
這個該死的膽小鬼!
明明她都已經聽到她的心聲,明明她都已經知道她的愛意。為什麼?時禮就不能說出來。她只是想要她說出來。好好地,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面前,告訴她,宋時微,我喜歡你。
她只是想要聽到這一句話而已啊!
時禮的手在發抖,為了過分的克制而發抖。
“時禮,說話。”宋時微近乎逼迫地問。
時禮的聲音裡忍不住帶著哭腔。
“對!我喜歡你!我就是喜歡你!可是又能怎麼樣呢?反正你都已經結婚了,反正你也不喜歡我。我再說這些話又有什麼意思?宋時微,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她不想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拉扯掉。
這樣近乎哭泣一般告白後,時禮偏過頭,不敢去看宋時微。她任由眼淚淌下來。她是很少哭的,可是現在實在是忍不住了。時禮忍不住心慌起來,宋時微會怎麼看她?會不會又要拒絕她?還是再對她說一遍,時禮,我討厭你。
一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時禮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要死掉了。
“時禮。”宋時微的聲音輕輕傳過來。
“你別說了。”時禮快要繃不住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時微毫不客氣地伸手壓住時禮的手腕,逼著她只能和自己對視。然後,掐著她的臉蛋,報仇發洩一般沖著她的嘴唇咬了一口。
時禮痛吸一口氣。
宋時微眼神冷然,卻又透著溫度。
“你知道什麼?”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很想揍你。”
時禮鼻頭一皺,眼淚還掛在臉蛋上:“我現在是病人。”
還有,哪裡有人告白會被揍啊?
宋時微就這麼討厭她嗎?
宋時微受不了,一巴掌打上時禮的屁股,在時禮驚恐的目光中凶巴巴地對她說:“你每次都只知道一個人在這裡胡思亂想,你怎麼就不知道張嘴問問我的想法?”
“我他媽一個字都沒說,你怎麼就知道我不喜歡你?”
時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時微看出她的懷疑和震驚,更覺得煩躁。
“你每次都這樣。時禮,你根本不喜歡我吧?不然也不會一點都不關心我的心情。兩個人的關係是按照你一個人的想法進行下去的嗎?”
“我是人,不是畫紙,不是你用你的想法就可以塗抹我的,知道嗎?你把我當成月亮,你怎麼又知道,月亮不想被你私有?”
“你——”
宋時微越說越生氣,想到這麼多年的錯過,想到她自己的脾氣和倔強,想到時禮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喜歡她這件事。
宋時微的心裡就起火,那火焰直往上躥,叫她徹底失去了平日裡的清冷。
“時禮,我討厭你。”宋時微埋頭,狠狠對著時禮的脖子咬了一口,用力很大,齒痕很深。
時禮正想要說些什麼,突然,側頸上有些濕了。溫熱的水漬。這是宋時微的眼淚。時禮掙扎著想要起來安撫宋時微,卻被宋時微摁住。這一刻,宋時微不想讓時禮看到自己狼狽的哭泣模樣。
她的聲音裡透著痛苦。
“我討厭你從來都沒想過我會喜歡你這有件事。難道我是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時禮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她只能憑藉本能,就算是紮著針的手,也要奮力抬起,撫摸著宋時微的長髮。女人趴在她的胸口,這一刻,乖巧地像個孩子。時禮腦子很亂,又很害怕,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高興是有的,很高興,但高興完了以後,她又想,她配嗎?宋時微這樣喜歡她,她配嗎?
所有的問題都過了一遍以後,時禮有些呆呆地問:“那我們現在是要談戀愛嗎?”
漫畫小說和電視劇都是這麼寫的。
告白以後就應該談戀愛了。
可是,她和宋時微“不要。”宋時微毫不猶豫地拒絕。
時禮心想,果然啊。
這就是她和宋時微的結局。
緊接著,她又聽到宋時微說:“時禮,你連自己都不喜歡,你要怎麼好好地喜歡我?”
“如果和這樣的你談戀愛,我不要。”
宋時微是個很理智很冷靜的人,這件事是她一早就想清楚的事情。
時禮的這個問題就像是一根刺,很早之前就存在,不拔掉,兩個人的關係也不會長久。更何況,她們現在已經有了小孩。如果要開始,對於宋時微來說,那就是一輩子。
而時禮呢?
聽到宋時微這樣的話,腦子宕機了許久,義務教育裡的閱讀理解終於沒白寫。
她嘗試著詢問:“意思是,如果我可以追你嗎?”
宋時微哦了一聲:“看你表現。”
“那你老公呢?”時禮大驚,“我是可以做小三啦,但是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別人會胡說八道的。雙雙和又又也不能接受這件事吧?我們——”
“時禮,在此之前,你就不能問我一句嗎?”宋時微恨恨地說,“還有,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不負責任的女人嗎?”
時禮有些心虛,不敢告訴宋時微,她或許可能大概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時禮。”
時禮舉手投降:“我不想了我不想了。”
“那,那個薑什麼的,不是你的老公,對嗎?”
宋時微嗯了一聲:“算是哥哥。”
“所以孩子也是跟他姓的嗎?或者說跟你的父親?”
宋時微搖頭:“當然不是。不過是生了小孩,又不想讓她們跟著我姓我媽的姓氏,所以隨便挑了個而已。”
時禮:還能這樣?
“那你老公呢?”
“你就這麼想我有老公?”
時禮趕緊搖頭:“不不不。”
“可是孩子!”
宋時微還不想告訴時禮孩子的事情,這傢伙會被嚇跑吧?她斂眸,只說:“以後告訴你。反正現在,我是單身。時禮,我沒結婚的。但是情況很複雜,現在沒辦法講。以後跟你說,好嗎?”
時禮聽到這句話,覺得心裡暖呼呼的。宋時微在向她解釋。她心裡有種衝動,可是又不敢,猶豫了好久,她才小聲地在宋時微耳邊說:“如果我努力的話,以後可以不是嗎?”
“不是什麼?”
時禮眼睛亮亮:“單身。姐姐,我想追你的。”
從相逢到現在,認識這麼久,這一句話大概是宋時微從時禮口中聽到過的最肯定的一句話,也是最讓她覺得開心的一句話。
宋時微逗她:“你會追女孩?所以,大學的時候追了女孩?”
時禮立刻搖頭:“沒有沒有!才沒有的!”
“我——”時禮想,她只喜歡宋時微。全世界不管誰出現,都只喜歡宋時微。
宋時微總說她是小狗,像黛西,所以,小狗的愛就是如此單純且忠一。
宋時微正想說什麼,只覺得啪嗒一聲,一滴熱乎乎的東西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瞄了一眼,發現是時禮的血。
這傢伙亢奮到連針孔被掙脫直掉血都沒察覺!
“閉嘴。”宋時微起身呼叫醫護人員。
醫生和護士匆忙趕過來,連帶著姜澤奕還有江離以及兩小只也來了。
大家都很擔心。
“怎麼會這樣?剛剛發生了什麼?”
時禮有些臉紅。
宋時微面不改色地說:“醫生,你只要問她的身體狀況就行了。”
醫生暖心詢問:“時小姐,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時禮說:“有點頭暈。”
醫生每天微皺:“之前拍片沒看到頭部有問題。頭暈程度如何?很嚴重嗎?”
時禮支吾了下,沒回答。
宋時微看了她一眼,勾唇笑了。
這傢伙哪裡是頭暈,分明是樂得發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