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035】
時禮做了一場夢,夢裡她被關在一處幽暗的地方,昏昏沉沉,不見天日。周圍的一切太黑了,伸手不見五指,什麼都看不見。因為處在過於濃郁的黑色之中所以導致整個人的感知全都下降,外面的世界似乎在發生什麼,她模模糊糊地聽到了聲音,卻完全都不確定。可突然之間,天空開始下雪了。純白的雪花悠然地落下來,輕輕地,沒有任何壓力。這仿佛是畫家在一片黑色的畫布上撒落下的白色痕跡。
“時禮,到我身邊來。”
這聲音傳過來,時禮抬頭,看向四周。
她在尋找宋時微。
那聲音的來源似乎有一道光,時禮站起身來,循光而去。猶如撥開迷霧一般,她逐漸看到了宋時微的面容,那是她渴望已久的臉龐,那是她深藏心裡的愛人的模樣。黑色的煙霧逐漸散去,光刺透進來,雪覆蓋了一切,在一片蒼茫的白色之間,時禮完全看清楚了宋時微。
她的臉上怎麼有道傷口?
時禮來不及細想,只能憑藉本能用盡全身力氣來擁抱她,然後失去了意識。
這一切好像是夢,又好像是真實發生的。
等時禮皺緊眉頭睜開眼睛醒過來的時候,她看到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燈就在頭頂,亮光有些晃眼。也許是時禮頭暈,所以現在看著頭頂的光亮就像是在看掛在船上的煤氣燈,隨著船在海浪與水波裡搖動也跟著一晃一晃。
“雙雙呢?”時禮看著姜半夏,突然想起來,於是開口緊張地問,“雙雙還好嗎?她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於是時禮的手背上落下一點溫熱的水跡,漸漸地,這一場屬於小孩的雨變得大了起來。薑秋穗的哭聲也響亮起來,她抽抽噎噎著講話:“對不起,時禮姐姐,對不起哇我不該跑出去的都怪我”
“那是阿姨?”時禮自我調侃著笑起來。
薑秋穗搖了搖頭,眼神往時禮頭頂的吊瓶上看。
姜半夏好似一隻可愛的毛絨絨的小貓,咻地一下抓著白色病床的邊緣朝著時禮探出頭來,眼眸裡水汪汪,大概是哭過的。
“不是雙雙的錯,不用道歉。”時禮揚起笑容,抬起手臂做了一個強壯的動作,“我現在很好哦,超級健啊!”
她只是這樣,抱著時禮的手臂,用力地將自己的臉蛋貼在時禮的手掌心裡。
小姑娘哭起來的時候,時禮的心臟就跟著抽搐。
時禮捏了下薑秋穗的手掌心,“姐姐沒事,不擔心,好嗎?”
但薑秋穗能夠聽懂,她認真地看著江離,明白江離眼神中的確定後,又看了看時禮,像是觀察什麼神奇生物一樣看著她,看了好久,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時禮聽到這話猛然被嗆了下,臉上露出苦澀的笑意:“是啊,還沒死呢。”
時禮從沒見過這樣的薑秋穗,小手扒著門口,眼神裡看起來有些局促,也有一些不安。
“雙雙你就放心吧。”坐在一邊看護的江離向薑秋穗解釋情況,“時禮只是因為大腦過於緊張而昏過去了,現在打的吊水也只是為了保持營養打了一些葡萄糖,身上的酸痛大概是因為撞擊的原因。除此之外,真的沒有別的問題。”
姜秋穗依偎在時禮的掌心裡,剛剛哭過的眼睛又溼潤了起來。
時禮沒有讀心術,但她看得出來,薑秋穗現在狀態很不好。於是她揚起一個笑容,對著薑秋穗招了招手:“雙雙。”
手臂高抬的一瞬間,時禮感覺到一種肌肉被拉扯的感覺。她不受控制地疼叫一聲,緊接著在心中暗道不好。
“才不是姐姐。”薑秋穗有些執拗地開口,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沉悶。
姜半夏不明所以地歪頭,並不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問出來到底有多「孝順」。
“時禮姐姐,你還沒死啊!”姜半夏聲情並茂地說。
時禮苦笑起來,解釋道:“有點疼,但是我很健康的!完全沒問題的!”
時禮撫摸著薑秋穗的腦袋,溫聲說:“真的沒事的。而且只要雙雙沒事,姐姐也會沒事的。”
她偏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上面紮著針,再抬頭看,手臂的一側掛著吊瓶。液體正一點一滴地從上面淌下來,啪嗒,啪嗒地落下。
“姐姐沒事。”姜半夏遲疑了下,“就是就是”
雙雙摳了摳門框,猶豫了下,朝著時禮走過來,邁著小碎步,來到了時禮的病床邊。
“傻丫頭。”江離走過來揉了揉姜半夏的腦袋。
“時禮姐姐!”姜半夏驚喜地聲音傳過來。
“可是”
薑秋穗才不相信呢。
薑秋穗在她的眼前快要被車撞到。
緊接著,小孩子piapia的腳步聲也傳來。
薑秋穗本來是不想哭的,她一直都沒哭。可是聽到時禮這樣說,她的眼淚一下就止不住了。被安慰的時候,眼淚就會變得不聽話起來。
獨屬於醫院消毒液的味道湧過來,充斥著時禮的鼻腔。
時禮用沒有扎針的那只手牽住薑秋穗,溫和地開口:“沒事吧,雙雙?”
“你醒了。”宋時微推開門的時候,看到時禮,愣了下。
如果是一般的小孩子根本不會聽懂江離在說什麼,比如姜半夏,她聽到姨奶奶說了一堆話,總覺得這些字眼拆開來她就能夠明白這漢字的意思,可要是這些字句湊到一起,她又覺得搞不明白了。
薑秋穗抿緊唇,不肯繼續開口了。
薑秋穗說:“很疼嗎?”
時禮到現在眼前還能浮現出剛剛所見的那一幕。
話沒說完,病房的門就被輕輕敲了下。時禮朝著門邊看過去,一顆小腦袋探出來,圓溜溜毛躁躁。
她很想擁抱薑秋穗,但她還沒辦法,於是只能伸手緩和地撫摸著薑秋穗的頭髮,然後用指腹抹掉薑秋穗落下來的眼淚。滾燙的淚水灼燒了時禮的心臟,疼痛無比。
果然,當她看向薑秋穗的時候,小姑娘臉上寫滿了擔心和緊張。
“嗯。”時禮頷首。
“睡了快三天,也該醒了。”江離打趣地說。
“三天?”時禮瞪大眼,不敢置信,下一刻就是想要去拿手機。
“做什麼?”宋時微問。
時禮慌亂地解釋:“那個我還沒有請假,工作上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而且——”
“好了。”宋時微不爽快地伸手捂住時禮的嘴巴,時禮的眼睛微睜,看著女人。
宋時微面色冷然:“公司老闆就在你面前,你還想跟誰請假?還有,你覺得我是那種壓榨和奴役員工的人嗎?你都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還要讓你去上班?”
時禮被宋時微給凶到了。
她第一次見宋時微這麼凶的樣子。
她眨眨眼,噢了一聲,在宋時微把捂住她嘴的手抽離的時刻,她竟然有一瞬間想要舔上去,留住她掌心的衝動。時禮也很想這樣捂住宋時微的唇,在做特別的事情的時候。如果是這樣的話,宋時微的聲音大概會很美妙。肆意後的壓抑是最快樂的瞬間。
“閉上你的腦子。”宋時微惱羞成怒地說。
時禮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宋時微,這一刻有一種被女人給看破的感覺。
“事情調查得怎麼樣?”江離問宋時微。
宋時微冷笑一聲:“蓄謀報仇罷了。上次那件事後,她老公工作失誤被開除了,行業內找不到工作,整天在家酗酒。”
“情況挺糟糕的。”江離說。
宋時微斂眸,掩住一片陰影:“不過是個生活不順利就只會找別人問題的懦夫罷了。”
江離:“那yns那邊?”
宋時微:“現在的問題都已經處理得當了,不會有任何消息外露。至於那對母子”
宋時微看了眼女兒們,又看了下躺在病床上的時禮,不再多說,只是給了江離一個眼神。
在這個眼神裡,江離讀懂了宋時微的意思。
她輕歎一聲:“應該的。做這種事情之前,她就應該想好代價。”
“或者說,她本來就沒想過能活下去吧。”宋時微輕聲說,“這種瘋子,根本不配當母親。”
“你們在聊什麼?”
這一日大概是時禮的病房最擁擠的時刻,她看到有個男人推門而入。
很奇怪,她明明沒有見過這個男人,卻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熟悉感。
“小薑。”江離微抬下巴跟對方打招呼。
姓薑?
時禮的眼神一頓。
她看到姜半夏跑過去,男人一把將小姑娘給撈了起來抱在懷裡。
兩個人的模樣瞧著絕對不是第一次見面的,他們之間甚至有一種特別的親密。
時禮心空一拍,一個推測下意識從腦海裡冒了出來。
這個男人,不會就是宋時微的老公,姜半夏和薑秋穗的孩子吧?
“聊你知道的事情。”宋時微沖著姜澤奕笑了下,“介紹下,這是時禮。這位是姜澤奕,我的家人。”
“你好。”姜澤奕朝著時禮伸出手。
時禮想撐著身子坐起來,但是失敗了。她只能尷尬地躺在病床上回握著姜澤奕的手。
宋時微的家人。
安靜的病房陷入了一瞬間的沉默。
接下來,其他人在聊什麼時禮都沒有聽進去。
她只打量著宋時微和姜澤奕的互動,腦子裡想著那些話,然後為自己的存在而一遍一遍感到尷尬。
她是什麼人?她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她有什麼資格在這裡?
可最過分的是,就算是這樣,她的心裡還生出了難以磨滅的不甘。
她不想就這樣離開宋時微的身邊。
時禮沉默著,等小孩和其他人都離開以後,時禮還繼續沉默著。
直到宋時微走到她的病床邊,認真仔細地查看了下吊水的進度和醫生的報告時,她才用貪婪的目光一遍一遍描摹著宋時微的面龐。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把宋時微的一切全都印刻在腦海裡。
宋時微的臉上有道傷疤。
時禮很想親上去,問她疼不疼。
是什麼時候受傷的?
也是因為車禍嗎?
“時禮。”宋時微坐了下來,“我有件事想要問你。”
時禮嗯了一聲。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什麼?”
“就這樣,什麼都不顧,沖上去。”
宋時微聲音很輕,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時禮的眼眸裡。時禮被她看得受不了,很想躲開,可是又捨不得。再繼續這樣和宋時微對望的時刻又有多少呢?宋時微的老公已經回來了。或許,或許等她好起來,離開醫院之後,她也只能回到與宋時微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世界去。於是乎,她們之間只能保持陌生人的關係。唯一存在過的聯接大概就是她馬上要實習結束的公司。
時禮越是這樣想,越是無法把眼神從宋時微的目光裡移開。
她只能對望著,明知道前路千萬險,明知道她們或許已經沒有明天,卻只能這樣對望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留住此刻。
“時禮,回答我。”宋時微說。
時禮嗓子有些癢,幹幹的,開口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顯得有些生疏。
她說:“沒什麼,就算只是沒有關係的小孩子,我也會沖上去的。”
“嗯。”宋時微知道時禮說的是實話。她就是這樣的人,永遠會奮不顧身沖上去為了別人付出的傢伙。但她想聽到的根本不是這樣的話。
宋時微知道自己有些著急了,可是有些事情她必須推時禮一把。
她想,在她看到自己有可能快要失去時禮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有些急了。
什麼遊刃有餘,什麼勝券在握,全都躲不開快要失去她的害怕。
見到怪獸一樣的時禮是宋時微的壞興趣,可是見到她氣若遊絲躺在自己懷裡的時候,她又覺得這樣的時禮,她再也不想要看到了。
平常的她,那樣怯弱到惹她生氣的時禮,她也很喜歡。
這些話,宋時微說不出口,只能靜靜地凝視著時禮的雙眸。
“還有呢?”
對時禮來說,宋時微的提問就像是一把毫不留情的鉤子。
那尖端毫不留情地勾著她心臟的一角,刺破血肉,用盡全力往上拉扯。這感覺是疼痛的,也是熟悉的。
她們多年前決裂那一次,仿佛也是一樣的情況。
那一天,下雨的那一天,宋時微站在她的面前,很認真地問她:“時禮,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從來都不是。所以,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們可以考慮一件事。你知道嗎?”
你知道嗎?
時禮想,怎麼會不知道呢?
她是陰鬱地生長在角落裡的毒蘑菇,拼勁一切才能朝著太陽所在的地方去。
她的世界是一片泥濘,不管她如何奮力掙脫,她仍舊有滿身的髒汙。可是宋時微呢?她永遠都是那麼明亮,高高在上,乾淨且潔白。她是天上的月亮,人間的太陽。隨便就能被人踩碎的蘑菇,殺人犯的女兒,家暴狂的女兒,怎麼能夠觸碰這樣的月亮?
於是,那一刻,她說:“我知道。”
“我知道了。”時禮藏住眼淚和不甘,咬緊下唇,埋著頭,對宋時微說,“我知道。我會乖乖走開的。”
所以,請不要趕走我。只要你一個眼神,我就會乖乖走開。就連分別,也不想要讓你留下難堪的印象。
“最後,就一下,我可以抱抱你嗎?”
時禮永遠記得她的請求,也記得聽到她的回答後,宋時微的眼神。那眼神讓時禮很痛。如何去形容呢?時禮絞盡腦汁也形容不了。只知道那個瞬間,站在她撐的傘下的宋時微後退了一步。雨水傾盆而下,落滿了宋時微全身。她的面頰上也全都是流淌的水漬。時禮看到她在顫唞,她伸出手往前想要為她擋雨,然而宋時微太瘦狠狠把她扇開了。雨傘掉在地上,泥水迸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