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027】
等時禮躺在小朋友的床上,鑽進被窩裡的時候,她才覺得自己終於逃過一劫。
以她的定力和不穩定的心態,下次是萬萬不能再繼續待在宋時微家裡了。
姜半夏困了,打著哈欠,要聽睡前故事。
時禮把自己今天畫好的部分拿出來,一點一點地給姜半夏講著。姜半夏很活潑,聽故事的時候很喜歡給反應,也喜歡跟時禮對話,一來一回之間,又能夠編織出許多新的故事。姜秋穗正好相反,她靠在妹妹的身邊,只是聚精會神地看著畫紙上的圖畫和文字,很安靜,不說話。
講著講著,時禮自己都快睡著了。
她打了個哈欠,看了眼小孩們,瞧這也是困了。
於是她溫柔地說:“雙雙,又又,可以休息了。”
姜半夏的兩隻大眼睛都變成了眯眯眼,整個人已經進入迷離狀態。可就算是這樣,她還在堅持。她對時禮說:“又又不困,又又要等媽媽。”
時禮解釋:“今天是姐姐陪你們睡覺,媽媽暫時不來了。”
剛剛的困意早就飛走了。
保持著同一個躺資,死死盯著天花板裝屍體的時禮迫不得已轉頭,看向自己的右邊。
姜半夏噘嘴說:“媽咪,又又還要親親,要啵啵。”
剩下的只有警惕。
呼吸過度了,喘不過氣了,想死了。
時禮腦袋都要冒煙了。
姜半夏甜甜地笑著:“時禮姐姐,你還沒有給又又啵啵。”
時禮搖頭:“沒有沒有。”
就在時禮以為姜半夏睡著的時候,一隻小手在被子裡拽了拽她的衣服。
這是晚安吻。
宋時微!!
時禮在心裡催眠自己是個木乃伊,渾身上下都纏滿了繃帶,不能動彈。
宋時微睡在最外面,懷裡摟著薑秋穗,姜半夏在一邊,時禮在最裡面。
“你答應又又了!”姜半夏說,“你要說話不算數!大人羞羞!”
“這不好吧。”時禮額角都快流汗了。
時禮:
同時禮的局促相比,宋時微和小孩們顯得很自如。此刻,她們正在進行每天睡前的必備儀式。
姜半夏這個小戲精鼻子一皺,小可憐一般地說:“是又又不夠可愛嗎?我的啵啵呢?”
姜半夏搖了搖頭,肯定地說:“不會的。”
“週末媽媽都要陪我們睡覺的。”
對自己行為不可控的警惕。
宋時微:“你很怕我?”
宋時微順從地親了上去。
“你要去哪裡?”兒童房的門被推開,宋時微換了新的睡衣,手上拿著兩個兔子玩偶的抱枕走過來。她把玩偶交給姜半夏和薑秋穗。兩個小孩愛不釋手地抱著。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蛋。
時禮只好效仿著宋時微的方式,給姜半夏的眉心落下一個輕吻。
姜半夏伸手抱住時禮的胳膊:“不要不要!姐姐一起睡覺!”
等時禮猶如屍體一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的時候,她覺得,今天這晚上,她都得這麼過去了。
“我的小寶貝,做個好夢。”
現在要跟她躺在一張床上的人可是宋時微。
姜半夏得意地伸手抱住宋時微的脖子,反親了一下。時禮躺在一邊,聽到了一聲巨大的啵啵聲。做完這些,姜半夏安靜了。
這對她來說可不是睡個覺而已就能解決的事情。
宋時微的聲音低低柔柔的,如沉穩的大提琴,在這安靜的夜晚裡奏響。
時禮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薑秋穗。姜秋穗看起來比姜半夏清醒一點。她沖著時禮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要不我先下去。”時禮說。
不然怕自己閉上眼睛,睡著了,要是再做點之前做的夢,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麼奇奇怪怪糟糕的事情。
時禮:“啵啵?”
宋時微:“睡個覺而已。”
“晚安,媽咪。”姜秋穗縮在宋時微的胸口。
時禮支支吾吾地說:“你們一起睡的話,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宋時微挨著親了親薑秋穗和姜半夏的額頭。
“晚安,又又。”
姜半夏回吻了下時禮,往她的懷裡鑽,時禮下意識摟著她,把自己的手臂交給她當枕頭。因為這樣的動作,時禮伸出來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宋時微。時禮觸電一般,把自己的手臂調整了位置。
姜半夏安靜了,閉上眼睛,看上去是要睡著了。
時禮松了口氣。
結果再往右邊一看,薑秋穗正看著她,眼睛睜得很大,好似兩個被擦得嶄新鋥亮的銅鈴。
時禮:
薑秋穗:
時禮輕歎一口氣,撐起半邊身子,湊近躺在宋時微懷裡的小女孩,親了親她的眉心:“晚安。”
薑秋穗嗯了一聲,說:“晚安。”
躺回原位的時候,時禮差點親到宋時微的下顎。
明明只是睡個覺,可對時禮來說,卻跟渡劫差不多。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小孩慢慢睡著了,呼吸聲都變得綿長了。
賴在時禮懷裡的姜半夏體溫暖暖的,貼著時禮的胸口,就如同從那裡有一根血管延伸了出來,和姜半夏連接在一起。時禮呼吸的時候,胸口起伏著,姜半夏也就跟著起伏。
透過這接觸的皮膚,時禮有一種奇妙的生命被連結在一起的感覺。
這個時候,時禮才意識到,小孩子原來是這樣的小。
蜷縮在她的胸口的時候,只要一隻手就可以抱起來。
好脆弱的幼崽,好需要保護的幼崽。
而看到姜半夏和薑秋穗,時禮就知道,宋時微把她們照顧得很好,保護得很好。
她們就像是兩株開在花園裡的花,向著太陽生長著,一舉一動都寫著被愛的痕跡。
在愛裡長大的小孩是有跡可循的。
作為這一切的反面教材,時禮比誰都清楚。
所以她也比誰都知道宋時微的辛苦和不容易。
這些天來,也沒聽說她老公的事情。又是喪偶式育兒。就算是這樣,雙雙和又又也生長得很健康,很快樂。她們身上有一種陽光的氣質。
真好啊。
真希望她們可以一直這樣長大。
但最好的結果是那個和死了沒什麼兩樣的爸爸也能夠加入到家庭裡。這樣宋時微也能輕鬆些。而且就算小孩不說,光是看到別人每次都是父母來接,而她們沒有的時候,也會有片刻的脆弱吧?
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死到哪裡去了。
最好別讓她碰見。
不過按照她的身份,就算碰見了,她也沒什麼理由去指摘別人。
宋時微為什麼會結婚呢?
還跟那個人生了小孩。
她很愛他嗎?
時禮的目光忍不住從天花板挪到了宋時微的身上。
宋時微正在看書,書的名字叫《白天鵝之死》,是汪曾祺的選集。時禮看過這本,她挺喜歡的。
“看什麼?”宋時微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大概是怕吵醒已經睡熟的小孩。
在這安靜的房間裡,姜半夏和薑秋穗的呼吸聲變得特別清晰,襯托得宋時微說話的聲音更加的細膩。
時禮從書本上抬頭,對上宋時微的眼眸。
“沒,沒什麼。”時禮小聲地說。
宋時微笑了下:“是嗎?我還以為你也想要晚安吻。”
時禮耳朵又紅了,還好有頭髮擋著,宋時微看不見。
她心想,她就算是有那個賊心,也沒那個膽子。
宋時微又在逗她。
以前就知道,看起來清冷高傲的宋時微骨子裡有一種少見的蔫壞。而這種壞,時禮只在宋時微面對自己的時候見過。這是另外一面的她。
現在被她這樣逗弄,時禮竟然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但過去怎麼能回得去?
“不說話就當你默認了。”宋時微的聲音落下。
時禮還沒明白,抬頭,正好看到宋時微取下黑框眼鏡,把鏡腿合在一起,然後朝著她微微低頭。
有點距離在兩個人之間。
畢竟,她倆的懷裡都躺著兩個睡著的小姑娘。那睡覺的姿勢更是千奇八怪。薑秋穗平日裡看著安靜,睡著的時候四仰八叉,跟個蜘蛛一樣。姜半夏反而就躺在時禮的胳膊上,安靜得很。
她倆的存在,讓宋時微沒辦法一低頭就吻到時禮的額頭。
於是宋時微說:“時禮,過來。”
她不用招手,只需要這樣輕輕說一聲,時禮就搖著尾巴湊過去了。
距離一拉近的時候,宋時微的吻就落在了時禮的額頭上。
很輕很輕,如一片羽毛,如果不是這一切正在發生,時禮或許都不能察覺到這個吻。
但就是這麼輕盈的一個吻,已經足以在時禮的心裡掀起地動山搖。
沙漠開始下雨,孤島有了玫瑰。
一望無垠幾近乾枯的大海上,突然出現了一片彩虹。
彩虹裡,傳來了宋時微的聲音。
她說:“晚安,小孩。”
時禮下意識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嗯?還不是比我小。”宋時微笑。
時禮認真地看著宋時微。
宋時微忽然說:“時禮,我發現你和黛西好像。”
這話說完,她就躺下了,關掉了檯燈。
黑暗裡,只留下時禮一個人睜著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
黛西是誰?
誰是黛西?
聽起來是女孩子的名字。
是宋時微認識的其他女孩子嗎?
不對,宋時微認識其他女孩子跟她也沒有關係。
但是黛西究竟是誰?
時禮整夜沒睡著,腦子裡就想著黛西。
一開始全都是黛西,後來又想到,平日裡宋時微也是這樣給又又和雙雙洗澡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劉阿姨也能夠看到今天她所見到的宋時微嗎?
如果時禮把這個晚上用來思索這些問題的時間拿來思考人生,或許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寫下一本哲學著作了。
但偏偏,她的腦子裡所想到的事情只有這些亂七八糟的瑣碎。
如果把每一個瑣碎的想法都用一根繩子穿起來,穿針引線的話,到最後,拼湊在一起,能夠拼湊出三個字。
宋時微。
這一切都和宋時微有關。
半夜的時候,她聽到姜半夏抱著她的手臂,對她喊媽媽。
“媽媽,我好想你。”
姜半夏的聲音奶奶的,聽起來特別甜,特別稚嫩。而在那聲音裡,也透著很執著的思念。
時禮只當她做夢夢到宋時微出了遠門,猶豫了下,伸手拍著姜半夏的背,然後用指腹緩緩撫平她的眉心。小小年紀做夢就皺眉,長大了還得了?
時禮抱著姜半夏,又開始想其他的事情。姜半夏的那個毛筆字,雖然很亂,但是線條真的不錯。有機會的話,不知道她能不能學畫畫。薑秋穗看來真的是性格就如此,但知道她有點怕水後,時禮才覺得她變成了一個小孩子。
這樣想著,時禮就睜眼捱到了天亮。
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出來。
姜半夏醒了,起床的時候不哭,一巴掌還把自己的姐姐給拍醒。
等床上剩下的三個人都醒了,時禮這才形若僵屍一般下了床,夾著腿去衛生間。
姜半夏坐在床上,茫然地揉著眼睛:“媽咪,時禮姐姐在幹嘛?”
宋時微:“她可能為了不尿床努力了一晚上吧。”
等時禮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姜半夏正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