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夏日
庄衍只是站在那裏,
说了几句话，现场的氛围就从几分钟前的欢快闹腾，到现在死一般的沈寂。
party上一干人等大气都不敢出,
全都看着岸边的少年。
不知这位少爷怎么去而覆返了。
但他们知道，少爷这会儿很生气。
刚才那些个起哄闹事的人,
怕是要惨了。
毕竟庄衍有他的规矩,
要想抱他的腿，首先得让他看得顺眼，其次还得唯他是从。
一切的事情,
都得按他的心情和规矩来。
听着挺霸道,
不可理喻。
但他出手阔绰,
对朋友大方,
大家就算忍气吞声,
也乐意跟着他。
何况庄衍很少有生气发怒的时候，更不屑因为他们大动肝火。
能把他惹恼的人和事,
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居然怒到把人踹下水去！
这是直接把少爷点炸了啊！
水裏那个男生扑腾着,
像只落水的鸡,
狼狈至极。
他浮浮沈沈好几回，才看清岸边的庄衍。
到嘴边的臟话顿时咽回去了,
大气不敢出。
他也不敢上岸，直到庄衍让他滚上去道歉。
至于叶婠，她的衣服湿了大片,
看上去分明也是狼狈的。
但不知道为何，庄衍的视线落到她身上时,
却觉得她分外楚楚可怜。
就好像,
一朵脆弱的花，刚独自抗下了暴风雨的摧残,
仍坚韧不拔地屹立风中。
叶婠和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参加party的这些，几乎和庄衍一样，平日裏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他们光着膀子，穿着泳裤、泳衣，用着高檔餐点和饮料，奢靡至极。
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的叶婠却干凈得像一张白纸，只有素凈高雅这样的词汇才配得上形容她。
映照之下，这场party就像一个大染缸，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高檔party也因为刚才那些渣滓恶劣的行径，变得低俗不堪。
作为这场party的主人，庄衍有种脸上无光的感觉。
对叶婠自然是愧疚的。
在池子裏那人爬上岸前，他就近拿了一条干凈的浴巾，走向杵在原地的叶婠。
将浴巾抖开一扬，温柔披在少女身上。
庄衍：“先擦一擦，别感冒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皱着，看上去心情很差。
又问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婠拉住了浴巾的边角，拢紧，抬眸直楞楞看向他，动了动唇，“迷路了……”
她声音很小，是有些丢脸的。
因为这个答案，听上去特别离谱。
庄衍一脸不敢置信，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好在叶婠低着脑袋没有註意到他的表情。
她在想，庄衍又救了她一次。
她欠他的，更多了。
“衍哥，你不是去休息了吗？”朱泾走了过来。
他大概是现场少有敢上前的人，毕竟他是庄衍最信任的兄弟，有当初过命的交情为基础，朱泾在庄衍面前，等同于拥有“免死金牌”。
庄衍回头看了他一眼，心情并没有回暖，反倒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朱泾：“你干什么吃的？”
“由着他们欺负人？”
朱泾堆了满脸的笑，当即便僵住了。
看着庄衍的眼神，不可思议。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初接触时的庄衍。
那个时候他身边的大红人还不是他，庄衍也从未把他放在眼裏过。
对他的态度，就和现在一样冷厉不耐。
朱泾楞怔几秒，心裏狠狠一沈，神情严肃正经了不少，“不是的衍哥，我也没想到他们闹得这么过分。”
“而且叶婠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我还以为她是乐意和大家玩的。”
“……对不起啊衍哥，怪我，没看好他们。”
“你别生气啊。”
庄衍虽恼，但理智也很快回笼，视线掠过朱泾，去看刚从水裏爬上来的那男生。
眼神又冷了几度，“除了他，还有谁有份，自己站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要让刚才参与事件的人都过来道歉。
叶婠楞站在那儿，看着少年严肃凝重的背影，心裏淌着暖意。
过去八年裏，她受的委屈多了去了。
但除了姥姥，只有庄衍为她主持公道。
……
她又怎么可能，不去註视他呢。
叶婠思绪飘离的那几秒，被庄衍踹下水的那个男生已经磨磨蹭蹭到她跟前来，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全然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
但庄衍并不满意，抬腿又是一脚，“大点声，没吃饭？”
“对不起！”男生喊了出来，还朝着叶婠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那些参与事件的男男女女，全都排队，挨个过来道歉。
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把叶婠震得楞在原地许久。
很难想象，几分钟之前，叶婠还在苦恼如何脱身。
现在这群人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道歉。
……像做梦一样。
“你先回去泡个澡，我把这裏的事情处理完，去找你。”庄衍在最后一人道完歉后，走到了叶婠身边。
看见她湿成一缕的耳发，湿哒哒粘在颊侧，几次三番想抬手帮她理一理，但都打住了。
叶婠内心还未平静下来，呼吸间，看了男生一眼。
在他深沈的眼神下，她忽然心定，安全感满满地点了下头，“好。”
庄衍看着叶婠转身朝道上走，她裹着浴巾，身形被衬得更加娇小。
很难不让人萌生出保护欲。
“叶婠。”庄衍叫住了她。
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从她肩上接过了书包，“我送你回去，别又迷路了。”
叶婠：“……”
她身形明显一顿，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在庄衍心裏，她似乎成了一个“路痴”。
“这裏太大了……”走了很远一截路，叶婠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脑袋埋得更低。
温柔的夜风拂来身旁人一声没抑制住的低笑，随后是噙笑的男音，“笨。”
叶婠抿唇，放弃了挣扎。
他俩丢下了泳池party上的所有人，渐渐走远。
party上的氛围，也悄悄回暖。
有人凑到朱泾面前，压低了声音：“泾哥，刚才这篇在衍少那儿是不是就算翻过去了？”
朱泾黑着脸，还在因为庄衍刚才责问他的事不爽。
最让他意外地是庄衍对叶婠的态度！
原以为带他出去旅游，把他和叶婠分开一段时间，他就不会再受那女的影响。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白费。
庄衍对叶婠，是真的上心了。
艹！
“哥，刚那女的是叶婠吧，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啊，烦死了。”朱嫣之前离得远，在角落裏和几个姐妹说话。
叶婠被围住的时候，她也是远远看戏，并不感兴趣。
直到有个姐妹註意到这边的不对劲，她才知道庄衍来了。
当即便和姐妹们打了个招呼，过来这边。
只是她还是来晚了，庄衍已经跟着叶婠离开了。
朱嫣看见了他俩远去的背影，拳头不禁攥紧，心情跌入了谷底。
朱泾没心情搭理前头来找他打听的男生，却不能不顾及朱嫣的感受。
他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很温和：“别生气，她手段再高明，也不过是从小地方来的。”
“庄衍对她只是新鲜感而已，过阵子，他也就腻了。”
“那种女的，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妹妹。”
朱嫣还是气呼呼的，反倒怪起之前起哄那帮男生来。
要不是他们刁难叶婠，哪裏会激起庄衍的正义感？
没错，就是正义感！庄衍对叶婠肯定只是单纯的正义感而已。
换了别人，他也一定会出面的。
叶婠在庄衍的陪同下，顺利回到了别墅。
他把她送到房门口，叶婠终于抬眸看向他，满目真诚地道谢：“给你添麻烦了。”
这一路过来，庄衍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心裏正盘算着回去以后怎么教训那些个垃圾玩意儿。
蓦地听见叶婠满含歉意的道谢，他楞怔了一秒，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在他印象中，叶婠似乎一直都在道歉。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下意识在这个事件裏找到自己做的不好不对的地方。
就连刚才的道谢，语气裏都掺杂着浓烈的歉意。
仿佛她遇到了事情，他出面帮她解决，反倒整个事件变成了她的不是。
……
庄衍想不明白，她小小年纪，负罪感怎么这么强。
“添麻烦的人是你吗？”
“你一个受害者，这么懂事做什么？”
“俗话说‘得理不饶人’，你这有理为啥还让三分？”
“笨蛋吗？”
男生接连发问，语气强硬，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叶婠呆住，视线与他撞上，目光闪烁了一下，心裏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庄衍看着她木讷的神情，知道她一时半会儿肯定反应不过来，臭着脸把散开的浴巾拢紧，修长好看的手攥着浴巾停在她襟前，他眸色沈沈，认真看着她：“叶婠，你可以好脾气，但别让人家觉得你是好欺负的。”
“以后再遇到刚才那种事情，你大可以放下你的涵养，像条疯狗一样，狠狠咬回去。”
“这样对方才会知道，你不是任由他们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叶婠似懂非懂。
庄衍艰难找补，“我没说你是疯狗啊，只是个比喻……”
“……我语文不好。”
叶婠被他的话逗笑了，头一次在庄衍面前忍俊不禁。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时，冰凉的下巴不经意触碰到了少年停留在她襟前的手。
……
庄衍的指尖漾开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意。
叶婠抬手，自己拢住了浴巾，庄衍这才收回手，攥紧，藏到身后。
他看着女生，音色添了磁哑：“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叶婠点头，笑靥生花，“谢谢少爷。”
庄衍只觉眼前有光在闪，迷糊了一瞬，敛眸看向走廊上的地毯，“那你进去吧，我去收拾下‘残局’。”
“你打算怎么做？”叶婠思索再三，还是问出口。
她并不希望庄衍因为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感觉庄衍不被庄奶奶待见，有多半原因是因为他不及沈确做事沈稳，有分寸。
万一庄衍在家裏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传到庄奶奶耳朵裏，怕是只会对他的印象更坏。
“你别管。”庄衍不欲多说，转身便要走。
谁知叶婠却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衣角，“少爷……”
庄衍顿住，心裏不知怎么，软得一塌糊涂。
叶婠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继续道：“我想跟你多说几句。”
她可以不管他怎么收拾“残局”。
但是有一点，一直憋在她心裏很久了，今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实在憋不住了。
庄衍有些诧异，回身看向叶婠，“你说。”
叶婠沈默片刻，组织好措辞：“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和朱泾一起玩？”
她满眼希冀和小心翼翼，说完以后，便忐忑不安地看着男生。
也觉得自己是有些冒昧的。
或许庄衍回觉得她是个在背后说人闲话的小人。
“为什么？”男生楞怔许久才回应，眉头皱着，很不解。
他从没想过，叶婠这样的性子，会私下裏跟他聊起别人。
她可一点也不像是那种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女生。
“他人品不行。”叶婠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
这话憋在她心裏很久了，但一直没好说出口。
总觉得庄衍不会相信她的话，而且，就算他信了，说不定也会偏帮他的朋友。
毕竟人都是双标的，骨子裏有一种亲属理念，会下意识受影响。
就比如叶婠听不得别人讲姥姥的坏话一样。
在她的认知裏，姥姥就是最好的。
庄衍并不知道叶婠的想法，他更不知道她和朱泾在风铃镇上发生的事。
只诧异了几秒，误以为叶婠是因为今晚的事情，对朱泾产生了偏见。
他沈默一阵，解释道：“今晚的事，其实主要责任还是在我。”
“抱歉，我不该在家裏办这个party，害你被他们欺负。”
“你放心，那些渣滓，我会清理干凈的。”
庄衍道歉完，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向叶婠，“朱泾和我是过命之交，他这人是很浑，但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叶婠呼吸微滞，被庄衍认真解释的语气震惊了片刻。
已然感受到了他言语间对朱泾的维护和信任。
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朱泾能和庄衍成为朋友，那他们之间一定经历了些什么。
想到这裏，叶婠暗暗嘆了口气，点头，放弃继续说服庄衍的念头：“抱歉……我不该说你朋友坏话。”
还是说人家“人品不行”这样的重话。
庄衍看了她一阵，脑袋很空，什么也没想。
只脱口而出一句，“他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叶婠思绪一顿，僵住。
庄衍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
他的背影，突然变得孤独起来。
叶婠想起party上那些人。
那么多人……
叶婠有那么一瞬间，隐约理解到了庄衍的孤独。
即便他站在人群中，是众星拱月的存在。
他的内心依旧是孤寂的。
而朱泾大概是那些人裏，唯一走进了庄衍内心的那一个。
对他来说，朱泾自然是不同于别人的。
也没理由因为叶婠的话，去否认朱泾过往对他的好。
庄衍转过身后，心裏难言的沈重。
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叶婠。
停留了片刻，庄衍迈步离开。
刚走一步，那股拉力再次重现，他的衣角又被扯住了。
沈甸甸的心，似乎轻盈了一瞬。
庄衍迟疑地回头，视线平静地落到女生发顶，“还有事？”
叶婠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鼓足了所有勇气：“那从今天开始，我也来做你的朋友吧。”
她明白，因为朱泾是最好且唯一的朋友，所以庄衍无法从客观的角度去看待他这个人。
既然如此，那她希望能够消除这份“唯一性”。
到了那个时候，庄衍一定能客观清晰地看清朱泾这个人。
叶婠的语气和眼神都很真诚。
庄衍震惊两秒，心跳漏一拍，疯狂加速。
不敢相信刚才的话，是一向谨小慎微的叶婠说出口的。
她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勇气？
居然毛遂自荐，要做他的朋友！
庄衍楞了很久，脑袋很乱，有短路的迹象。
他想不通叶婠怎么突然说这话。
和他做朋友……
她么？
做什么朋友？怎么做？
“……”庄衍陷入了思绪的漩涡中，短暂失去了言语能力。
叶婠静等许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又勇敢地上前一步，攥着少年的衣角，“可以吗，少爷？”
她的声音极轻，在这寂静的走廊裏却又极为清晰。
婉转的语调，带着些娇怯，实在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