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室。
凌昊指着殿门方向不住地跟李公公抱怨，“你看看他看看他，这像个什么样子，朕就知道他是个大尾巴狼！先前对朕多恭敬呢，如今都敢给朕脸色看了，哼，说不准私下里不知偷偷骂过朕几回！”
“咳，咳咳”，凌昊带着十足的个人情感批判抹黑着兰臻，话语间十分激动以至于被口水呛的直咳。
“哎，李公公，你说珞珞究竟喜欢他什么呀，不管珞珞喜欢什么我都定要让这小子改的一毫不剩！”凌昊天子气魄十足的说着。
眨眼间眉目张扬散尽，凌昊又语调委屈地开口“可珞珞说兰臻的什么她都喜欢，朕能怎么办？难不成杀了他，那兰老将军可不能依朕。”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
凌昊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李公公有半分回应，转头去看时发现李公公正垂着头一点一点的又起又落，这模样分明就是听困了快被哄睡着了还强撑着。
凌昊觉得自己真的要被气死了，他在一旁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自己的委屈，听众还不以为意梦会周公，于是他气愤地朝着李公公大喊一声，“李公公！”。
昏昏欲睡的李公公陡然被圣上愤怒的喊声吓醒，心里一咕咚，坏了，要完事了。
悄咪咪的抬头瞧了圣上一眼后，李公公觉得这局面还能再挽救一下，于是他把拂尘换回左手，右手抬起假装拭泪，睡意朦胧的困顿在几分力道下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愤懑。
准备好情绪后李公公抬头，眼眶红红语气愤慨声音哽咽，“是啊，奴才也没想到驸马竟是这般善变之人，……，您说的都对。”
不出意外的自己说完了这话后又会被陛下瞪，李公公觉得自己做人难极了。
圣上爱护公主不喜驸马，驸马恭敬周到时被说是装模作样狼子野心，驸马随意时又会被扣上粗俗无礼大尾巴狼的罪名；圣上挑剔驸马时自己不支持不说话会被陛下说是偏袒驸马，却又在搭腔赞同时被质疑对圣上选的驸马有意见，李公公真的觉得自己做人太难了。
李公公切身体会到了驸马处境的艰难，不喜欢你的人怎么做都是错的，他好想冲出殿门抱着驸马痛哭，‘苍天啊，大地啊，驸马啊，咱们都是苦命人’。
凌昊从没觉得自己如此耳聪目明过，李公公一丝一毫做张做势的假动作都在他眼前无处遁形，真的好假啊，难怪之前珞珞轻易地看出了自己的假把戏。
顶着凌昊了然的眼神，李公公仍不想放弃挣扎，他使出全身力气在嘴角咧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开口强行解释，“陛下，您听奴才解释啊，奴才绝没有欺骗您的意思，奴才就是被气哭了抹了把眼泪，绝对没有睡着。”
凌昊无语凝噎，还解释呢，老底儿都翻没了，“编编编，你继续编。”
“陛下，奴才真没有睡觉。”
“朕说你睡觉了吗？”
……
意识到失言，李公公止住话，害怕的伸手捂住了嘴，暗戳戳的瞄着圣上的脸色。
“别瞄了，怕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凌昊不解的望向李公公，不等他开口，接着说道，“朕的抱怨就这么无趣，你连听都不想听？”
李公公嘴唇微动想解释，在开口前凌昊打断了他，“现在不用你说，朕来讲，是不是朕说过好多遍你都听腻了。”
李公公摇摇头表示否认，凌昊却不相信，“还摇头？你脸上眼里可都写明白了。”
“算了，出去吧。”
凌昊近日愈发觉得自己力不从心，短短的一会儿谈话就让他精疲力尽，算了，之后再说吧。
“是，奴才告退。”李公公小心翼翼的行礼告退，出内室后心里打鼓声方才停歇，庆幸着好在这关头过了。
眼皮昏昏沉沉，凌昊愈发的疲累，蓦然凌昊抖了一下惊得一激灵，梦，那个预示着什么的梦。
凌昊艰难地坐起，一手撑着床一手揉着颞颥微眯着眼回忆，思索着刚刚被兰臻的到来截断的想法。
梦里的凌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亲眼目睹了两位深受圣宠的公主于短短五日迅速凋零，美貌倾国智勇双全，却囿于灾难泥潭困于人心不古。
若只是这些，凌昊会慨叹，会惋惜，会无助，但绝不会失控，更不会绝望。
红衣旌旗踏烈马，长枪猎猎生芳华，那是前朝公主，凌昊绝不会记错！
可另一个是谁呢？
泛滥的大水、皲裂的土地，蔓延的大火，遍地的尸体，叛乱的难民，鲜血、厮杀、哭嚎……凌昊偏过了头不忍再看下去。
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究竟是在哪见过呢，凌昊大声喊叫着质问着，他想弄清楚，他跑着追赶着甚至是扑向了那人间炼狱，可他什么也碰不到，他抓不到人问不了为什么，他救不了老弱妇孺，他也埋不了战场为国捐躯的残缺尸骨……
历史的沉重压得他无法呼吸，他愤怒捶打着树木，他高声叫喊着发泄，声音逐渐嘶哑，逐渐无声。慢慢的，他跌坐在地上，愣愣的，失魂地望着天，一滴、两滴、三滴……溅落下来，他紧闭着眼睛伸手去擦拭，掌心湿漉漉的，有水！我摸到水了，凌昊讶异了一瞬，却又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呢，是泪？还是水？亦或是两者都有？
等等，怎么真的摸到水了？
黑沉沉的世界陡然投来一束亮光，凌昊所熟悉的疑惑的一切都像是被掀开了那层遮挡的黑布。是的，两位公主、前朝、水旱、叛乱……这不就是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和欲将发生的一切吗？
回过神来，凌昊捂着胸口，即使是在回忆，凌昊也觉得心脏绞痛。没有什么比这个梦更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