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堡的黄昏内。
残阳从焚王塔西侧破窗斜扎进来,在焦黑的地面上拖出长影。
浮尘在昏光里翻滚,每一粒都闪着微光,像这座城堡烧成灰了还不肯散去的灵魂。
伊蒙德停在那石阶上,仰头往上看。
焚王塔是赫伦堡少数还算完整的建筑,不是因为它结实,而是因为它太高、太厚,当年连贝勒里恩的龙焰都没能把它全烧化。
但塔身西侧依旧留着清晰的灼痕:石头表面熔成了玻璃似的流淌状,深黑。
“殿下,留心脚下。”卢卡德·斯壮脸上一副小心说道。
“这台阶快一百年没人修了,有些地方松了。”
这位赫伦堡的代管家是个矮壮汉子,四十岁上下,方下巴、浅棕头发,穿着河间地贵族常见的灰外套,胸口的斯壮族徽绣得工整。
可他举止间没有半点代理领主的派头,此刻,倒像个跟班。
伊蒙德没应声。
他继续往上走,海伦娜跟在后面,一手扶墙,一手被他牵着。
她呼吸有点急,这螺旋梯又长又陡,但对来说,累是其次。
怕和好奇这座焚王塔,才是真的。
卢卡德还在说。
“焚王塔高过四百尺。”
“比红堡的梅葛楼还高出五十尺。”
“当年‘黑心’赫伦修这塔时发过誓,要全维斯特洛都瞧见他的威风。”
伊蒙德嗤笑一声。
“他做到了。”
“现在全维斯特洛瞧见的,是他的坟墓。”
他们到了塔顶的平台。
这里本该是个圆厅,但屋顶早就塌了,只剩几根焦黑的石柱杵着指天。
地上散着碎石和鸟骨。但最扎眼的是墙,西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人形影。
不,不止一个。
细看,那是一片叠着十几、几十个扭曲人影的印子。
有的举着手,有的蜷着身,有的相互搂抱。
所有人影的边缘都糊了,像被高温汽化前最后的挣动。
卢卡德小心地开口。
“这儿是…”
“黑心赫伦和他全家最后站的地方。”
伊蒙德走近那面墙,盯着那片黑影。
卢卡德接着讲。
“征服战争时期,伊耿一世的军队围了赫伦堡。”
“那会儿赫伦堡刚建成,是七国最大、最硬之一的城堡。”
“赫伦不肯降,他对征服者的使者说:告诉你们龙王,赫伦堡是石头造的。”
“龙火能让木头烧、让肉烤焦,但石头可烧不着。”
海伦娜轻轻吸了口气。
“后来呢?”她小声问。
“后来征服者伊耿骑着黑死神贝勒里恩,黄昏时候飞到赫伦堡上头。”
“贝勒里恩的龙火…那可不是寻常的火。”
“看见的人说,那火像熔了的铁水,浇在焚王塔顶上,没炸,没烧,是…化开了。”
他指向那些人形影子。
“塔顶当时有赫伦,他老婆、儿子、女儿、孙辈,还有忠心的骑士和侍卫,总共三十多人。”
“龙火从西窗灌进这屋,温度高到连一些石头都开始熔。”
“里头有些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声。”
“最后只剩这些印在石头上的影子。”
伊蒙德盯住其中一个张臂的人影,像在吼。
“听说赫伦死前下了咒。”一个声音忽然从塔顶内那阴影里飘出来。
那声音又甜又轻。
海伦娜吓得往后一退。
卢卡德脸色一变,转身怒瞪声音来的方向。
声音的主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看着顶多二十出头。
黑发像瀑似的直垂到腰,没半点装饰。
皮肤白得像冬雪。
五官生得精致,唇是天然的深红色。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黑底,棕瞳,深得不见底。
她穿着件简单的黑亚麻长裙,式样朴素,但料子贴身,勾出窈窕身段。
赤脚踩在灰扑扑的石板上,脚踝细瘦。
可所有这些好看,都比不过她身上那股气质,混着野气、神秘,和某种非人感的劲儿。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没回身的伊蒙德,里头没有敬,没有怕,只有纯粹的好奇。
卢卡德见了来人,怒声斥骂:
“私生女!”
“谁准你出来的?!滚回去!”
女人没理他,目光仍盯在伊蒙德背上。
伊蒙德转过身,扫了这身带巫气的女人一眼,心里已清楚她是谁了。
她缓步走近,赤脚踩石,几乎没声。
“他死前,”
“下了道诅咒,往后只要是占这城堡的家族,没一个好下场。”
“科何里斯家,”她扳着手指数,每说一个就弯一根指头。
“第一个占赫伦堡的河间地家族,统治了三十五年。”
“末代家主戈根·科何里斯被红心赫伦阉了羞辱,接着弄死。”
“然后是哈罗威家,掌七年。”
“因亚丽·哈罗威王后被指控偷情,愤怒的梅葛一世听信谣言,把王后整个家族成员家剁成了肉块。”
“再是塔尔家,掌二十九年,只传两代,那最后塔尔伯爵疯了,说在赫伦堡里瞧见赫伦的鬼,抱着自己独子从焚王塔顶跳了。”
她在离伊蒙德三步处停脚,抬眼看他。棕瞳在黄昏里泛着异样的色泽。
“现在,”她说,“轮到斯壮家了…”
“闭嘴!你这个贱种!”卢卡德脸涨红了。
伊蒙德抬手,卢卡德只能强压着火,憋着气不敢吱声。
伊蒙德看向眼前的女人,示意她继续。
“我父亲,莱昂诺伯爵,和他长子哈尔温,死在莫名其妙的大火里。”
“次子拉里斯是个瘸子,三子卢卡德…”
她转头瞥向脸发青的卢卡德,嘴角一弯。
卢卡德愤怒的脸由红转白,嘴唇颤着。
女人转回来,重新看向伊蒙德。
“所以您瞧,殿下,”她轻声说,“诅咒是真的,石头记得火,城堡记得死。”
“赫伦的怨气渗进了城堡里每块砖、每道影里。”
“而你们坦格利安……”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近到伊蒙德能闻见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一股草药味。
“带来了火与死。”
她伸出手,不是要碰伊蒙德,是指向他身后墙上那片焦黑人形。
她的手指缓缓移,最后定定指向伊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