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不是普通的木门,那是一扇包铁的橡木门,至少需要两个成年男人合力才能撞开。
但它被踹开了,被一只穿着铁靴的脚,干脆利落地,就像踹开一张纸。
门断裂的声音像一声闷雷,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来回震荡。
莱昂诺的心腹,三个守在门外楼梯上的年轻护卫,甚至来不及拔剑。
七个身穿白色盔甲的人从楼梯下涌上来,像白色的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们。
那些人,盔甲上刻着七芒星的纹章,披风是纯白色的,领口处绣着金色的七芒星图案。
窗户前,莱昂诺的脑子是一片空白。
他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教会,什么时候有武装的?
那是坦格利安家族,三代人之前就明令禁止的。
他来不及思考这些教会的是怎么找到这间房子的。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萨曼莎的反应比他快。
“穿衣服!”
萨曼莎的声音尖锐而冷静,她已经从他怀中挣脱出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双手飞快地系着胸衣的带子。
莱昂诺比她慢半拍。他抓起掉落在床边的衬衣时,门就被彻底踹开了。
白色的光涌了进来。
不是光,是人。
一群身穿白色盔甲的人跟随着一位老者就已经鱼贯而入,盔甲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白色光芒,七芒星在他们的胸口和披风上熠熠生辉。
这些骑士们的腰间佩剑,剑柄上刻着七神的象征,父亲、母亲、战士、少女、铁匠、老妪、陌客,七个头像环绕着剑柄,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为首的老人摘下头帽,露出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总主教。
此刻,莱昂诺的血液凝固了。
他看到总主教那双灰色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扫过房间,扫过凌乱的床铺,扫过地上散落的衣物,扫过他光着的上半身,扫过萨曼莎只系了一半的胸衣和裸露的肩膀。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总主教终于开口了。
“莱昂诺·海塔尔。”
“以及萨曼莎·海塔尔…”
“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有些廉耻之心…”
“看来我高估了你们。”
他的目光从莱昂诺移到萨曼莎,又从萨曼莎移回莱昂诺。
“真是耻辱啊…”
这四个字像四把匕首,一把一把地扎进莱昂诺的胸口。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总主教向前走了一步。
他停在莱昂诺面前,他比莱昂诺矮半个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脸,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痛心,又像是惋惜。
“你应该感到羞耻,莱昂诺。”总主教缓缓开口道。
“你是海塔尔的继承人。”
“你的家族是旧镇的守护者,是学城的庇护者,是七神最忠诚的仆人。”
“你的祖先在安达尔人入侵时就站在这里,他们修建了繁星圣堂,他们迎接了渡海而来的教会,他们让旧镇成为了七神信仰的中心。”
他伸出手,手指在莱昂诺面前晃了晃。
“而你呢?你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和你的继母…”
总主教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诺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煞白。
“如果,”总主教带着沉重继续说道,“如果你父亲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莱昂诺的心理防线。
他的腿突然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他跪了下去。
“总主教大人!”莱昂诺整个人嘶哑而急促,他伸出手,抱住了总主教的大腿。
“这都是我的错!”
“是我勾引的萨曼莎!”
“是我强迫她的!”
“不关她的事!所有罪孽都在我身上!”
“求你…”
“够了。”
然而,开口的不是总主教,是萨曼莎夫人。
莱昂诺抬起头,看到萨曼莎已经系好了胸衣,披上了一件深绿色的外袍。
她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笔直,红发披散在肩上,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和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神情。
“是我勾引的莱昂诺。”萨曼莎平静的陈述道。
“是我主动找的他,是我引诱的他,是我让他来这间房子的。”
“这一份罪孽在我,不在莱昂诺身上。”
总主教转向她,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主动揽责。
在教会的教义中,通奸的罪责男女平等,但在舆论从来不会平等地对待男女。
一个通奸的男人或许可以被原谅,但一个通奸的女人永远不会。
“萨曼莎夫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萨曼莎回答道,“我很清楚。”
“你知道通奸的惩罚是什么吗?”
“我知道。”萨曼莎抬起眼睛,直视着总主教,“进入静默修女会。”
“终身幽闭。”
“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每日祈祷、劳作、忏悔,直到死亡。”
莱昂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不!”他从地上跳起来,冲到萨曼莎面前,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
“你不能!你们不能!”
“她是海塔尔的伯爵夫人!”
她是塔利的女儿!”
“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海塔尔会…”
“会怎样?”总主教平静瞥了他一眼,问道。
莱昂诺沉默了。
总主教向前走了一步,绕过莱昂诺,走到萨曼莎面前。
“总主教大人,”萨曼莎注视着这位老人,开口了。
“你要将这事泄露出去,你得罪的可不止是海塔尔。”
“还有塔利…”
“我是塔利伯爵的女儿。”
“我的家族可不会坐视我被送进静默修女会…”
“你确定要这样吗?”
总主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角陵的塔利家族。
河湾地最古老、最骄傲的家族之一。他们的家训是“我为先锋”,他们的军队以纪律严明著称。
如果萨曼莎真的被教会送进静默修女会,塔利家族必然震怒。
不是因为他们多在乎萨曼莎,而是因为这关乎家族的荣誉。
整个塔利家族都会脸上无光。
“职责在此。”总主教有些谨慎回复道。
“通奸,还是与继母与继子之间的通奸…有违人伦…”
“违反了七神教义。”
“任何贵族都不能凌驾于七神之上,萨曼莎夫人。”
“塔利也不行。”
萨曼莎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总主教大人打算怎么办?”
总主教没有说话,眼神打量着两人。
过了好一会。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举起了两根手指。
莱昂诺和萨曼莎沉默看着主教。
“第一个选择…”总主教收回一根手指。
“萨曼莎夫人,由你自己选择,自愿进入静默修女会。”
“我们教会不会将这件事捅破。”
“你会以自愿侍奉七神的名义进入繁星圣堂,世人不会知道真相。”
“莱昂诺会继续做他的继承人,海塔尔家族的面子保住了,塔利家族的面子也保住了。”
“一切照旧。”
闻言,年轻的莱昂诺的拳头都攥紧了。
“你敢!”他冲总主教吼道,声音在房里回荡。
“你敢把她送进静默修女会,我…”
“你怎样?”总主教冷冷地看着他。
“带着你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冲进繁星圣堂
“够了。”萨曼莎再次打断了他们。
“总主教大人,”萨曼莎说,平静地看着老人。
“说说你的第二个选择吧。”
“我相信今天这一切,不是偶然。”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萨曼莎夫人,你果然很聪明。”
“我喜欢跟聪明人说事。”
他收回那根手指,转身走到莱昂诺面前,伸出双手,重重地压在莱昂诺的肩膀上。
“第二个选择,”老人说那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莱昂诺。
“我们需要你。”
“莱昂诺·海塔尔…”
莱昂诺愣住了。
“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脸上满是不解和荒谬。
“对。”总主教点了点头。
“你。”
莱昂诺的脑子飞速转动。
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