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嗖地一声飞到宁平知手边。
宁平知微一抬眼,正撞上顾烨看来的目光。
——你用我的剑来拦我?
——你既同意让我用折雪,我为何不可?
宁平知与顾烨对视半晌,忽闻一声微不可察的低笑,便见顾烨后退一步,开口道:
“来。”
宁平知剎那握紧折雪,纵身而上——
夜已沈寂,山寺间唯有零星几粒灯火。
依山的殿宇旁,一座水榭临湖而建,殷红的枫叶间,依稀可见两个人影交错变幻。
湖面上,一片枫叶静静漂浮,忽而一阵劲风拂过,簌簌落叶倾洒而下,激荡片片涟漪,波纹裏一闪而过一白一蓝两道影子。
宁平知猝不及防被随风而下的落叶迷了一下眼,只这一顿,好容易拉近的距离便又被顾烨拉开。
剑术为内门弟子必修之道,宁平知虽更喜文试,在筑基殿时也曾习过几招剑式,然他没有灵力,若单靠己身,不过就是花架子,想近顾烨更不可能。
但有折雪加持,那便大不相同。
待风势稍弱,宁平知盯紧落叶帷幕后的顾烨,手握折雪蹂身再上。
旁人看来,是他剑势迅捷,密如丝网,步步紧逼,而顾烨左躲右闪。却不知顾烨从头至尾未曾动用灵力,单凭身法同他周旋,非但没让宁平知沾到一片衣角,尚能抽空饮一口酒。而宁平知之所以能剑术突飞猛进,盖因此时掌控这一切的,根本不是他,而是折雪。
他将泰半主动权交于折雪,一招一式,悉由折雪携他而为,自然威力倍增。且折雪既是顾烨的佩剑,自然比他更了解顾烨的招数。
即便如此,宁平知也没有想过能凭折雪打败顾烨,夺下酒壶——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还要继续?”拆招间隙,目光一直放在宁平知身上的顾烨忽然道,“你没有体力了。”
宁平知一楞,才发觉自己竟在深秋凉风习习的夜裏沁出汗来,这才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个多大的漏洞——他只想着折雪能助他提升速度,却没有想到,他根本没有顾烨的耐力。
思绪一断,原本紧绷的身体霎时卸了力,险些没握住势头正猛往前窜的折雪。
宁平知忙道:“折雪,等一等!”
连喊几声,奈何折雪仿佛打了鸡血,又或是难得寻个由头和顾烨对着干,兴头正盛,根本听不进。
宁平知渐渐力不从心,清晰地感受到剑柄正一点点从手中滑出。
不行……
宁平知一咬牙,用尽全力攥紧折雪,竟是个无论如何都要赢的架势。
顾烨眉头忽然微微一皱,突然道:“够了。”
宁平知不知未听清还是不想理会,握着折雪的五指却都用力地泛白,原本清润的眸光跟着涣散起来,手中的剑势却较之以往更快。
顾烨后退的脚步猛地一停,冷声道:“停下。”
原本迅猛向前的折雪应声忽停,宁平知如梦方醒,却不能像折雪一样说停就停,惯性之下猛地向前倾去。
宁平知微微睁大眼,眼看着自己将要倒进顾烨怀裏,顾烨却动也未动。
有什么拂过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宁平知侧眸,忽然眼底一亮。
找到了——
就在那一剎那,宁平知忽然抬起手,伸向顾烨耳后。
夜风裏,顾烨飞扬的发丝温柔地穿过手指,咫尺可闻的距离间,宁平知抬眼,撞进顾烨低眸望来的眼底,如见璀璨的星河——
宁平知突然握住手中的发带,用力一扯!
如瀑般的青丝登时四散洒开,落了满肩,便是冷静淡漠如顾烨,都忍不住有一瞬微愕。
宁平知立刻去抓顾烨握在手裏的酒壶!
却不料顾烨回神之快,当机立断扬手,将酒壶高高抛起。待跃身去接时,宁平知突然合身上前紧紧抱住顾烨一条胳膊,使出最大的力气喊道:“折雪——”
话音方落,一道剑光蓦地划过,半空中酒壶应声而裂!
“咳咳……”宁平知猝不及防被顾烨推开,呛了下嗓子,咳嗽两下,这才发现自己手裏还握着一条月白色的发带。
再看地上,碎瓷散落,酒液倾洒,彻底是喝不成了。
宁平知心怀大悦,只觉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没有比这一刻更松快酣畅之时,一时忘形,出言笑道:“弟子应诺了,真人可还有酒,不妨再试一次?”
不远处顾烨始终背对着他,闻言许久未动。
风拂树梢,月移云过。
宁平知在这寂静中心情逐渐忐忑起来。
“……顾真人?”他心虚地唤了一声,望着顾烨黑发披散的背影,下意识攥了攥发带。
他等不及往前走了一小步,便在这时,顾烨终于回过身。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滑进半湿的衣领中,尚有些欲落不落地悬在下颌上,像是眷恋那微微绷紧的弧线,衣襟半敞,似是方才为他扯乱。及腰的长发似也湿了,有几缕偏生要缠在主人肩颈上,叫人不註意都难。
顾烨抬起同样湿透的长睫,一个眼风扫了过来。
“宁平知……”他擦了下唇边的酒渍,含着几分切齿之意低声道,“你干的好事!”
宁平知却楞住了。
他望着顾烨似羞愤似恼怒的面容,脑海裏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最后却只汇成一句——
乱衣残酒,不败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