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这问话来得猝不及防,言语中三分嗔意,更不像出自平日冷漠自持的顾真人之口。宁平知有些晃神,便是这片刻,屋顶上的顾烨已站了起来。
他踩着几片青瓦,大半身子悬在高啄的檐外,一身宽袖白袍随风拉扯,身形却稳定如松,毫无醉态。反倒是宁平知看得胆战心惊,几次想出言提醒,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且不说一个筑基期的弟子有什么资格要渡劫期修士小心,便是顾烨当真摔下来,凭他通天彻地的本事,又怎会受伤?
然不知为何,宁平知还是控制不住揪起的心,目不转睛地盯着檐上之人。
突然几声叮当脆响,似一件瓷器迅速滚过瓦片。顾烨微微偏头,宁平知才顺着他视线望去,未料余光裏顾烨倏然下坠,顿时心口狂跳,失声道:“小心!”
身体反应则更快,在他还没意识到时早已并步上前,伸手接向半空掉下的黑影——
……黑影?
宁平知一楞,耳畔忽然划过衣袂掠空之声,接着手裏一重,那掉落的酒壶与顾烨来拾的手一起,悉数被他握在掌中。
宁平知:“……”
他像是还没睡醒一般,僵硬地盯着自己与顾烨交迭的手。
酒壶是再朴素不过的白瓷,瓶口微收,顾烨修长的手指握于其上,却比瓷色更白三分。许是被酒色熏染,指节微微透粉,叫宁平知联想到淡白宣纸上一枝逶迤绘就桃花。
不知他身上其他地方是否也像这样?
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地自心底升起,待宁平知回过神,当即神思剧震,热血上涌——
他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宁平知脸上滚烫,却觉得与顾烨交握的手还要更烫几分,耳听顾烨冷哼一声,更加惊慌失措,只当自己心裏所想被顾烨知晓,正要丢开手,顾烨却先一步握着酒壶脱开去,宁平知一怔,反倒鬼使神差上前将他拦下了。
“何事?”顾烨回眸看他,面无表情。
宁平知面上热度还未褪去,被顾烨一看,慌忙避开:“我……弟子是觉得,真人不能再喝了……”
常人宿醉犹放浪形骸之外,虽不知饮酒可会让顾烨体内的妖族的血脉被唤醒,但总归让他少饮酒总不会错。
如今不比在归一宗,若顾烨在梵音寺失控,那便危险了。
“与你何干?”
他等了许久,却忽然听见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不禁微愕。
顾烨面有微醺之色,语气却比往日更冷:“你是何人?以什么身份管我的事?”
宁平知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了,他以什么身份讲这些?
剑侍么?这当然不是剑侍该说的。
只记得顾烨可能会有危险,却忘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干涉。
这样想着,宁平知方才一直降不下去热度的脸颊也跟着一寸寸凉了下去。
宁平知低声道:“是弟子僭越……”
却没料顾烨听了他的道歉,面色更加阴沈,立时拂袖大步朝前走去,随手扔掉酒封,拎起酒壶,仰首便倾倒而下。
“顾真人——”宁平知看得眉心一跳,到底是担忧更甚,依旧追了上去。
“弟子虽知僭越,然常人饮酒过甚尚且有损,后日便是论法会……”宁平知追在顾烨身旁转来转去,始终维持着一步的距离,焦急地劝解着。
见顾烨只顾着喝酒,看都不看他一眼,终于把心一横,劈手夺向酒壶。
顾烨本在仰头饮酒,却如同能看见他动作一般,一个侧身便躲了去。
宁平知再上前,顾烨再躲。
如是几回落空,宁平知气息不稳,顾烨依旧气定神闲,反倒激起了宁平知的争胜之心。
他没再追上去,盯着顾烨看了看,忽然生出一计。
见宁平知一手扶上栏桿歇息,顾烨也停下动作,站在不远处望着他。
几息后宁平知直起身,顾烨见状眸色微动:“你还要阻我?”
他轻嗤一声,语气不明:“你可知我若同你认真,你连我一个衣角都够不到。”
顾烨望过来的视线不避不让,察觉出其中暗含的挑衅之色,宁平知却想笑了。
“弟子不过一小小筑基,想来真人自不会与我‘认真’。”
顾烨眸裏添了些神采,面上却不动声色,闻言亦不置可否。
宁平知沈吟道:“若弟子有办法让真人再饮不成这酒,是否就算弟子赢了?”
“嗯。”
宁平知轻喝了句好,当下将双手拢在唇边,扬声唤道:“折雪——”
下一刻,一道莹莹微光自月色升起处遥遥而来,倏忽而至眼前。
“什么事?什么事?宁兄需要剑帮忙吗?”
折雪围着宁平知绕了几圈,宁平知示意它近些,小心耳语道:“帮我个忙……”
宁平知说完,折雪整只剑似乎陷入了犹豫,剑身上的光一闪一闪,“挣扎”片刻,毅然决然道:“是朋友就该两肋插剑!包在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