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平知一怔,谢道玄?
自谢道玄离宗养伤,他已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几乎要忘记此人。
如今听这外门弟子一说,他才想起,白真人身陨那日,众人在灵田上交谈各路消息,确乎有人提过谢道玄每年都会来城中栽种一事。
这满城的垂柳,都是他种的?
“此事城中百姓人尽皆知。谢长老自入门那一日,便年年都到青州城裏植柳,年覆一年,至今已有百余载。这些柳树有谢长老灵力蕴养,终年不枯,城中四季都有柳絮飘荡,已是独特一景。”
宁平知心下震动,这城中柳树成百上千,株株皆以灵力蕴养,以守其长春不败,该耗费多少灵力?若非有缘由,怎会做这种事?
那弟子挠挠头:“原因……我倒听人模糊讲过。据说谢长老原是京城柳溪村人士,乃是少时因故逃难至此。与他同来的还有一玩伴,那人得罪了当时城中一颇有名望的散修,被那散修一剑毙命,谢长老要为友人报仇,却力不能敌,险些丧命。”
宁平知道:“而后白真人将他救下,收他为徒?”
外门弟子摇头。
“那散修剑将落时,谢长老结丹了。”
宁平知瞳孔微缩。
“天地变色,劫雷突至,那散修猝不及防,雷殛之下魂飞魄散。”
“……只因此?”
“只因此。”
外门弟子道:“城中一时轰动,这才惊动白真人,收谢长老入门。故而有人猜测,谢长老植柳,乃是为不忘当年之事。”
宁平知默然,暗自慨嘆。不愧是白鹤鸣的徒弟,几乎没有哪个不是天赋异禀,寻常宗门能收其一已是烧高香了,他竟有四个这样的徒弟。
是否该嘆一句缘分匪浅?
二人各自沈默,随后一路无话,在城外按下飞舟。宁平知自来到此界,还是头一次出宗门,跟着那外门弟子在城中转了一圈。
那外门弟子采办结束要回宗门,宁平知还想在城中闲逛片刻,二人便在城门前相互告别。
他怀抱折雪,行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擦肩皆是凡间百姓,入耳尽是俗世喧闹,脑海裏却思索起方才见闻。
他与那外门弟子走遍城中商铺,所到之处,掌柜莫不是倒履相迎,恭敬非常。那外门弟子却像早就习以为常,泰然自若,毫无门中面对内门弟子时的卑微怯懦。
一者为无灵根的凡人,一者不过是大宗门炼气期的外门弟子,差距竟就这般大么?
正出神间,蓦然听见一阵哭闹。循声望去,只见一处大宅前围了一群人,走近几步,便见一身贵气的年轻的男子正站在臺阶上,神色倨傲,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一男一女。
那两人鬓发花白,满身暮气,许是被扔出宅院,男人额角磕破,血流如註。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似还有意与二人拉开距离。
“老伯,发生了何事?”宁平知问道。
老人嘆息道:“看见那年轻人没有,地上那两人是他亲哥哥与嫂嫂,这宅院本是他们父母留给兄弟二人的,如今就要成那年轻人自己的了。”
独吞家产?
宁平知看了看地上垂垂老矣的两人,不禁蹙眉,“此事无人管?”
“谁来管?”
“人间事自有官府来管,难道青州城未设州府?”
老人扭头讶然看他,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之语。
“后生,你从何处来?”
宁平知:“晚辈是归一宗弟子。”
老人望见他怀裏的剑,眼神更异:“老朽还当你从天上来。”
宁平知一怔:“老伯何出此言……”
“若不是天上仙人,何以说出这等不食肉糜之语?”
“我不明白。”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老人嗤笑,“戏言耳!”
“莫说这青州城,便是这天下,也早已归道门统摄,你道为何阶上那年轻人与亲兄长年岁相差这许多,正是因为他是修真者。”
老人道:“此人不过一小宗派内门弟子,但已与常人仙凡殊途,莫提他要将自己亲兄长赶出家门,便是要将其打杀,又能奈何?”
宁平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胸中一股郁郁之气,脱口道:“既归道门管,此处离归一宗如此近,何不请门中长老主持公道?”
然此话一出,他便已经洞悉了答案。
归一宗确实能管。
但外门弟子无能为力。内门,不说陆离等人,便是朝闻道叶寄北等弟子,谁有这个闲暇功夫?
他只是一个筑基殿弟子,已接触不到除修炼课业以外的任何生产之事。若不是事出有因,怕是根本也不会有与“芸芸众生”接触的机会。
金丹殿更是天之骄子,道途坎坷,为求大道,唯有全部心思投入,谁来为凡人主持公道?
老人见他沈默不语,深深一嘆,正要再劝上两句,却见宁平知忽然上前一步,立刻眉头一跳,一把拽住他。
“你要干什么?”
宁平知低声道:“他们管不到,但我既然看到,便没有不管的道理。”
说着就要上前,那老人一拍大腿,死死揪着他:“后生,莫要犯傻!”
“烦请让一让。”宁平知已然扬声道。
陆续有人回头望来,那臺阶上的修士也被骚动吸引来视线。
老人低斥道:“你管去罢,你管去罢,你知道他修为几何吗?你管的了吗!”
宁平知蓦地一顿,忽然记起空空如也的系统积分。
他似乎确实管不了。
可……
宁平知忍不住抿紧唇角,要他就这么视若无睹地离去,他亦是办不到!
他看了看怀裏安静的折雪,虽仍有隐忧,最终下定决心,挣开了老人的手。
便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轻轻一嘆。
“莫不是当了小师弟的剑侍,性子也要变得同他一般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