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完】
宁平知动作一僵,只觉这道声音万分熟悉。回过头,一张温和儒雅的面容便映入眼帘,来人一身蓝衣,正笑盈盈站在身后,皎如玉树,正与依依垂柳相映成辉。
“谢……谢长老?”宁平知双眼微睁。
就在他怔楞间,谢道玄已经上前,向那老人道:“劳您费心,我这就把他带走。”
“等等,可是……”宁平知还待说些什么,谢道玄忽然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老人连连挥手:“快走快走,莫要惹事上身!”谢道玄牵着宁平知的袖子,直将他拽得远离人群,方才停在一株柳树下。
“谢长老为何拦我?”宁平知抿着唇,颇有些不讚同。
“我若不拦,你想如何胜过他。”谢道玄无奈,“那人已将结丹,你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莫非想用折雪么?”
宁平知用沈默代替了回应。
谢道玄失笑:“有主之剑若生灵智,未得主人允诺,不可能为旁人所用,你便是拿着它去也是无用。”
见宁平知微怔,覆又温声道:“你如今尚未有本命灵剑,倒也不怪你知晓。”
宁平知却不是因此出神,却是想起昨夜顾烨应他呼唤,将折雪借予他毁去镇派钟之事。
原来顾烨早已默默许他用自己的佩剑了么?
怀裏捧的折雪原本如玉温凉,此刻却隐隐发起烫来。
宁平知下意识搂得紧了些,默认了谢道玄的话,只道:“弟子受教,可谢长老又为何不出手相助?”
谢道玄若亮明身份为那两个凡人主持公道,自然无人敢阻。
“非我不救,只是……”
他嘆了口气:“罢了,想来你也不会信,便让你自己看罢。”
他忽然摘下身畔垂下的一片柳叶,阖目抵在唇边,轻轻吹响。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倾泻而出,仿佛黄鹂啼叫,直上云霄。半空之中,竟有云朵开始缓缓聚拢,愈积愈厚。
不多时,原本碧色晴朗的上空转眼乌云压顶。
街上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
“方才还好好的,这是要下雨?”
众人仰头驻足,议论纷纷,无人註意到角落裏的二人。
望着这呼风引雨之能,宁平知心下微怔,许是因为谢道玄性子温和,在宗门几位真人之中向来不那么引人註目,倒让人忘了他当初以凡人之躯直入金丹境,亦是不可多得的天才。这些年修为停滞,不能不说是宗门琐事缠身之过。
再过片刻,浓墨似的黑云罩在高阁顶上,伸手可触,隐有银龙似的电光在其中出没。
围观之人四散躲雨,那年轻修士看也不看地上倒着的人,跟着也要进门。
就在此时,一道闪电忽然咔嚓劈落,正落在那修士身前一步,烧出一个黑色的坑洞。
未离去之人发出一声惊呼。
那修士也面色苍白,后退一步,却又有一道闪电断去后路!
年轻修士左躲右闪,那闪电却一道道,仿佛长了眼睛般紧随不舍,几次与他擦身而下,燎黑了衣角发丝。
“发生了何事……”
“这……这闪电为何只追着他?”
谢道玄收起柳叶,忽然扬声唤道:“如此天生异象,莫不是何人德行有亏,招致祸端?”
“有道理……”
“说的极是啊!”
“莫非此人违逆人伦,竟触怒天道,降下雷罚?”
见那闪电只冲着修士一人去,众人亦消减惧意,聚在一处指指点点,人声渐乱。
闪电愈密,那年轻修士左支右绌,竟连拔剑的功夫都没有,脸色逐渐青白。终于趁一道闪电劈落的空隙,一个闪身出现在倒地的两名老者面前,拎起二人直入院内。
随着大门砰地一阖,瞬间雷消云散,万裏碧空,再看不出一丝异样。
百姓自惊奇不已,凑在一处交流今日“天神显灵”不提。
宁平知却跟着谢道玄隐去身形,来到院中。
那年轻修士将二人扔到地上,立刻紧张万分地检查自己,见不过损了些衣料,松了口气之余,竟又面色涨红起来,忿忿冲着地上的老翁踹了一脚。
“老东西!惯会惹事!”
这一脚踹完,心有余悸地抬头四望,半晌没等到雷电,立刻壮起胆子,肆无忌惮地拳脚相加,只打得地上两人哀声痛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宁平知看着那年轻修士扭曲的脸,忽觉一阵麻木。
在那修士祭出长剑要一剑结果二人时,谢道玄终于抬指,又一道小闪打在那人脚边。
修士一惊,面色惶恐,左右窥视两下,一手拽起一个人,进到屋裏关上了门。
“可还要入内?”谢道玄看了看宁平知。
宁平知难得再次沈默,明白谢道玄想让他看什么。
他们自然可以再进去,再教训那修士,一次,两次,可难道还能一直监视着他?
一旦他们离开,那修士再要杀他兄嫂,又有谁能阻?
“随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罢。”谢道玄负手迈前一步,两人身侧场景变换,顷刻间便至另一处。这般走走停停,几乎走遍整座青州城。待二人终于在山脚下驻足时,已是斜阳半落。
溪流潺潺,垂柳傍水而生。
谢道玄立于河畔,问道:“你方才所见何事?”
宁平知望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
看到什么?
他看到家有修真者的农户抢占邻家田地,凶相毕露,趾高气扬;看到为人父者,只因小女儿有修真资质,便要将大女儿卖去勾栏,换贿赂执事入宗门修道的灵石;还看到为争夺灵物大打出手,丝毫不顾殃及多少人命家财散修……
“此不过人间一隅。”谢道玄道,“青州城在归一宗下,纵不能事事皆得庇护,穷凶极恶之徒亦不敢来此放肆。却也是归一宗在此,尚不能保人人安宁,这天下又该是何模样?”
宁平知已然知道谢道玄想让他明白什么。
世间侠义之辈,末者能除一二宵小,上者可护一城风调雨顺,可便是再能力超绝之人,都不能平天下不平。
便是出手相助,亦难解根本之患。
原因何在?又该如何得解?
宁平知心口如压着一块沈甸甸的铅石,说不出一句话。
谢道玄蓦地一笑,轻快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世间之事自古如此,你我也不过比常人多了些寿数,又岂能管的了这许多?”
宁平知僵硬扯了扯嘴角。
谢道玄见状,无奈一嘆,顺手折下一根柳枝,手指穿梭,片刻竟折成一只青鸟模样。形状初成,青鸟立时活了过来,亲昵地蹭了蹭谢道玄指尖,扑腾两下翅膀,飞入暮色之中。
“谢长老?”宁平知追着那青鸟远去,不解道。
谢道玄笑道:“我让它去看着方才那修士,若他再生歹意,便落一道闪电吓他一吓,直到他不敢再试为止。如此你可满意了?”
“但我伤势未愈,也只能管的了这一件事,你可莫要再为难我了。”
宁平知微微睁大眼,心头巨石不翼而飞,半是欣喜半是愧疚,当即行了一礼:“多谢——”
突然记起当日谢道玄曾说不要总“谢谢长老”,竟一时不知如何继续了。
谢道玄忍俊不禁,蓦地笑出了声。晚霞映红粼粼溪水,他一身蓝衣站在垂柳之下,更衬得身姿如玉。
宁平知礼罢起身,怀裏仍旧抱着折雪,谢道玄忽然伸手在折雪剑身上弹了一指,轻笑道:“小折雪,还不说话吗?”
折雪怕痒似一缩,继而窜起,一个猛子栽进谢道玄怀裏来回扭动。
“小谢!剑好想你!”
谢道玄苦笑着把它扒拉出来:“我的伤可还没好。”
折雪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却也仍旧绕着谢道玄飞了好几圈,叽叽喳喳说着些趣闻,谢道玄皆含笑听了。
末了折雪终于叙旧结束,心满意足地窝回宁平知怀裏,谢道玄望着他笑:“既然到了山下,可要去我住处坐上一坐?今日害得你心情不好,倒该我烹茶补偿。”
宁平知忙道不是他的错,却也不好拂相邀之情,便道叨扰。
虽已入秋,此山倒仍草木成荫,葱茏繁茂,间有鸟鸣啁啾,温泉细细,确实是一个休养的绝佳去处。
宁平知跟在谢道玄身后,见他从山道旁拾起一根树枝,权做手杖,一边捡着些轻松的话同他聊天,一边徐徐迈上青石长阶,衣袂飘荡,倒不似宗门长老,真像个隐居山间的闲人雅客。
远远望见一道篱笆院门,三间简陋屋舍,紫藤花架下摆着一张木桌并两张木椅,一派天然之趣。
谢道玄将他引入院裏,让他稍坐,便去煮茶。
折雪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宁平知独自来到花架下,却见那木桌上摆了副棋盘,两个巴掌大的木雕人偶,正分坐棋盘两端,你来我往,杀得不亦乐乎。
凡是被围住的棋子,都会自动消失,落回棋篓中。
执黑的人偶技高一筹,棋盘上已被黑子占据半壁江山,白子紧咬其后,到底步步被逼退。
宁平知看得称奇,不觉谢道玄何时来到身旁。
谢道玄在他面前搁下一杯茶,笑道:“是否很有趣?”
宁平知这才回神:“这两个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