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一滴水珠落下，滴答清响。
池岸边躺着的青年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意识尚未清醒，宁平知一时有些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胸口有些微凉，宁平知本想拉上衣襟，伸手却摸到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不禁一怔。
拿起一看，正是当日顾烨给他的那块用来压制灵力波动的玉佩。隐隐约约，宁平知想起意识的最后一刻，怀裏似乎是有什么在发光……
忽然，颈侧忽然传来细微的痒意，仿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动来动去。宁平知身体一僵。
“我怎么在这裏……”一道稚嫩的童声突然传来，还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
宁平知一怔，倏然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少年正趴在他胸前，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平知哥哥？”少年看见他，乌黑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才发现宁平知被他压在下面，立刻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平知哥哥，你怎么了？”
宁平知攒了些力气，一手撑在身后，想要起身，奈何腰间一阵难以言喻的酸痛，起身一半便不得不顿住。
“顾……小道友……劳烦你拉我一把……”宁平知苦笑。
小顾烨忙拽住他的手，宁平知借力起身，还踉跄了一下。实非他体弱，只是后来虽然昏了过去，但模糊记得顾烨的尾巴几乎要把自己整个缠住，他甚至疑心，若不是有系统在，他的骨头都要碎掉。
宁平知低头看了眼才到自己腰间，正仰起小脸望着他的少年，仍心有余悸。
小顾烨显然又忘记之前发生过什么，他四处转头看了看，有些紧张似的握住了宁平知的衣角：“平知哥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裏？”
宁平知只好说他也不知道，一醒来就在此处。小顾烨当即拉着他往前走，巴不得快点离开一般：“那我们出去吧，我不喜欢这裏……”
才走了两步，小顾烨忽然顿住脚步：“平知哥哥，你的脖子怎么了？”
宁平知下意识摸向颈侧，摸到一个牙印般的痕记，记忆顷刻间回笼。
“是谁咬的？”小顾烨歪了歪头，疑惑道。
宁平知神色僵硬，半晌无语。
好在小顾烨也没有多问，他踮起脚，手指轻轻在宁平知脖子上碰了一下，脆声道：“好了。”
宁平知摸着光滑的脖颈，有些惊愕。
小顾烨仰起头，黑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把“快表扬我”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宁平知哭笑不得，心裏最后一点芥蒂也随之消弭，忍不住揉了揉他软软的发顶：“做的真好。”
小顾烨眼裏的星光更盛，高兴地拉起他，走出了地宫，来到地面之上。
晨星寥落，暗云浮动。不知他们在地宫中究竟呆了多久，此刻积翠峰已然入夜了。
宁平知发现顾烨每次灵力失控变小后，似乎都容易疲倦。小顾烨便是如此。拉着宁平知回了寝殿后，立刻便往床上倒，却还要宁平知和他一起睡。
宁平知吸取教训，说什么也不肯了。
眼看小顾烨嘴一瘪，双眼漫上水色，宁平知立即想起那天陆离的遭遇，脑海中警铃大作，登时道：“我就在床边看着你，好不好？我方才睡了太久，如今实在不困了，我保证不走。”
“真的吗……”小顾烨湿润的睫毛颤了颤。
宁平知心软无比，指天立誓，好说歹说，总算把难缠的小少爷哄着闭了眼。
才过片刻，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平知哥哥，你有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宁平知一楞。
小顾烨点点头。
宁平知思索了半晌：“现在想做的，大约就是活着吧。”
小顾烨睁大双眼：“如此简单？”
宁平知失笑：“活着可不是简单的事。”
小顾烨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可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只是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宁平知把他散在枕边的头发捋了捋：“为什么这么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你，你便是独一无二的，你活着，就是意义本身。”
小顾烨神情低落，抓紧被角：“师尊一直与我说，我是娘亲与爹爹用命换来的，从降生之日起，我活着便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我不能任性做想做的事，还要努力修炼，要是在外人面前露出妖族的原型，外面的人都会讨厌我……”
宁平知揉揉他的头：“旁人爱你也好，憎你也罢，不过都是谬论，世上都没有第二个与你相同的人，谈何比较？既无从比较，更无论优劣。再说了，就算旁人害怕你，不是还有我吗？”
“平知哥哥不怕我？”
宁平知自然摇头。
“那平知哥哥喜欢小烨吗？”
宁平知楞了楞，但见小顾烨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到底不忍心让小孩子失望，点点头：“喜欢。”
小顾烨双眼仿佛一瞬间被点亮了。
宁平知笑笑：“快睡吧。”
小顾烨用力点点头，听话闭上眼。
几息后，忽然又刷的睁开，仿佛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平知哥哥既然想要活下去，更应该好好修炼，努力入内门才对。你现在的修为，实在太弱了，要是哪日我不在，有坏人要杀你，你岂不是活不了了？”
宁平知哭笑不得，连连称是。
小顾烨语重心长地劝诫了一番，俨然将方才的角色倒了个个儿。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说累了合上眼，逐渐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宁平知静静看着他，竟也觉出一丝困意来，也不知自己几时睡去的，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身体逐渐轻盈。
仿佛一缕鹅毛，乘着夜风飘上云霄，飞过归一宗，飞过宗门外的州城。忽而，浓重的云雾在眼前散开，夜幕下，星罗棋布的街道闪烁着如萤星光，他俯冲而下，风声自耳畔掠过，雀鸟自与他擦肩，街道屋舍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招摇的旗幡，勾栏的灯火，街巷上叫卖的货郎……
他落在街道上，周围人影幢幢，好似隔着一层雾霭，人面与话语声尽皆朦胧。
直到有人狠狠撞在他身上，视野忽然一变，只见天上明月朗朗。轻纱也骤然解开，嬉闹喧哗声入耳，真真切切来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