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没有起疑:“那就好,给你的护心鳞记得随身带着,估计肚子裏这小东西出来也就这两天,到时候我法力会消失,若封七他们要找你麻烦,肯定会寻在那时候。”
顾颂章点点头,白雪又拍拍他的肩:“你也不要太担心,封七打不过我,这片护心鳞肯定能护你周全。”
“这破龙,心眼小成这样,结点仇怨而已,记了上万年,如今又这般作恶,等我生完孩子,看我怎么教训他。”
顾颂章笑了笑:“当真是结仇怨?”
白雪不明所以,顿了顿,气笑了,拈起颗葡萄塞进他嘴裏:“不然呢,你以为?”
打闹片刻,顾颂章起身理了理衣服:“不早了,你慢慢看,我还有事,先回宫了。”
白雪不以为意,抓起书本继续看,摆了摆手:“去罢,今日早些回,请你品尝我新学的人间美味。”
顾颂章想起往日烧焦的厨房糊成一团的饭菜,轻轻咳了咳,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顿住,最终只扯了扯嘴角。
“好,我早些回。”他望着白雪,声音温柔,眼神裏却是化不开的酸涩。
说罢却未走,而是站在门口,像是要把她深深刻在心底一样,将她望了一遍又一遍。从随意束起的发丝,眨动的睫毛,到唇边沾上的汁水,懒散的坐姿,握书的指尖……
“怎么还没走?”白雪伸手拿葡萄,看见他不禁“咦”了一声。
顾颂章忙低下头,不叫她看出异样,强作镇定:“我这便走了,你……”
想说“你保重”,太过客气,说“照顾好自己”,又觉得不能尽说心头千万思绪之一。鼻尖一酸,温热的眼泪已到眼眶,顾颂章一慌,剩下半句未说完,便夺门而出。
他埋头疾走,不敢细听身后白雪说了什么,只怕听见她一点声音,自见到她时起,本就千疮百孔的决心就会彻底瓦解。
府门外,老人皇派来的卫兵已经林立,他丢下一句“启程”,便径直进了马车。
车马缓缓启动,昏暗的车内,顾颂章死死咬住衣袖,将呜咽与眼泪都吞在喉中,就像从小到大,顾颂章认识白雪前每一个委屈与恐惧的夜晚。
因为“顾颂章”是不能有眼泪的。他是顾家百年难遇的奇才,是肩负振兴家族重任的下一任族长,是心系黎民百姓的年轻丞相。
但“小顾相公”可以。
顾颂章想起一年前,他还未任丞相,南下巡查时在密林夜遇狼群的那天。苏醒不久的妖族龙女白雪,在他面前轻松拧掉头狼的脖颈,白衣染血,却眼神清澈,回眸看来的那一眼,从此让他沦陷至今。
“你叫什么?”
“顾颂章……字念之,你可以叫我的字。”
“什么乱七八糟的,有没有好记一点的?叫你小顾行不行?”
“可以……请问姑娘……”
“叫我白雪就行——你要下山?我陪你吧,你这些小弟都死光了,你一个凡人,很容易餵狼的。”
“你也太瘦了,平时是不是吃不饱饭啊?”
接着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烤羊腿,不由分说塞给他,口中念叨:“幼崽一样,怪可怜的,看在长得还算顺眼的份上,勉为其难照顾你几天罢……”
顾颂章长至年近而立,还从未有人对他这样说过话,他捧着递到嘴边的烤羊腿,楞楞地看着她。
白雪歪了歪头:“不会吧,吃饭都不会?这是烤熟的啊……果真是幼崽?连吃饭都不会?还是吓呆了?”一边絮叨,一边用衣袖擦了擦顾颂章灰扑扑的脸。
许是太久未眨,顾颂章双眼干涩难忍,风一吹,眼睫微动,便落下一滴泪来。白雪一楞,手上动作顿时小心了些,看了看顾颂章被她大力搓红的脸,嘀咕道:“凡人幼崽皮肤都这么嫩?还没用力,这就哭了?”
顾颂章将她的话听在耳中,从始至终未出言反驳,白雪只当他真是被弄疼了,吹了吹他的脸颊,顾颂章这才觉得尴尬,想后退却被白雪按着,力量悬殊,根本动弹不得。
白雪嘆了口气:“别害怕,想哭就哭罢,雪雪罩你。”
想哭就哭啊,别害怕。
我保护你。
回忆裏的景象渐渐遥远,化作眼前摇曳的车厢。
顾颂章坐在马车中,感受着自帘外飘进来的风带上海风咸湿的气息,知晓已距离目的地不远。
三十年为人,白雪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说要保护他的人。
马车停下,卫兵立刻退去,四周安静下来,独留他一人等待接下来的命运。
足够了。顾颂章心想。
能做一年“小顾相公”,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福缘本就浅薄,至此该知足了。
有人敲了敲马车,顾颂章理了理衣袖,整装下车,迎面是一身黑袍的男人,与将他包围的妖族大军。
“你就是顾颂章?”额生双角,颊生黑鳞的男人冷酷地望着他。
“弱不禁风,”男人上下打量他,嘲讽道,“别是那顾颂章随便找来的替死鬼。”
顾颂章从怀中掏出那枚护心鳞片,男人一眼看见,神色顿时大变:“拿来。”
顾颂章迟疑了一瞬,将那枚鳞片交到了他手中。
封七死死攥着那枚鳞片,直割得他鲜血流淌,咬牙切齿地笑:“好,好,果然是你。”
顾颂章与他对视:“我已依言前来,你还要什么才肯退兵?”
封七神色狞厉,哈哈大笑:“我要什么?”
“我要你死——”
天际一声闷雷,大雨滂沱滚落,汇成涓涓流淌的溪流,冲刷着战场上残留的血腥气息。
妖族毁约,杀人族来使顾颂章,一日间连灭三座城镇,道门修士以白鹤鸣为首,欲以阵法将其封印,然力不能敌,危难之时,天际忽生异象,妖族连退千裏,直至南海之畔。
咸湿的海水浸泡着遍体见骨的伤痕,从天而降的大雨模糊视线,疼痛让封七保留着最后一丝神智,但就算只剩最后一缕清明,他也要望着眼前的人,一瞬不瞬。
“……为什么?”
白雪浑身湿透,发丝狼狈地贴在身上,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眼神冰冷。在她怀裏,有一个襁褓,不时传来婴孩微弱的啼哭。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背叛妖族?”
“凡人究竟有哪裏好?你连护心鳞都给了他,还与凡人生下孽种!”
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照亮昏暗的天地,映出满地残肢断臂,死伤的人族修士与妖族尸身横七竖八,漫山遍野。
“你……背弃母族,天理难容。”
“若天理不容,是天理不公!”白雪冷冷道,”封七,你挑起人妖两族争斗,致死无数,我杀你,是替天行道。“
封七咧嘴大笑,鲜血染齿:“白雪!你以为读了些人族经义,学着他们讲狗屁的大道天理,他们就能接受你?你就能变成人?”
“痴心妄想!我告诉你,你永远只能是妖,是他们眼裏最低贱的妖!是异类!”
白雪周身气息激荡,发丝漂浮,她颈侧脸颊爬上细密的银鳞,瞳孔竖起,右手向天伸出,紫色的雷电霎时在云层间酝酿,如一条巨龙,声裂四野。
“我不信人与妖只能势不两立,”她道,“若这也是天理,便让我来改!”
天雷劈下,封七的身躯在顷刻间化作齑粉,千万道雷刑从天而降,尚活着的妖族,泰半死在密集的电光之中,哀嚎声响彻天地。一道巨大的缝隙在地面裂开,没有死在雷劫中的余下妖族,悉数掉进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下。
尸山血海之间,原本已昏迷过去的白鹤鸣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怀抱着襁褓,白衣飘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