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一)
再睁开眼时,白鹤鸣有一瞬间失神。
他记得自己潜入南海,不多时便见一道刺目白光。而今面前碧波滔滔,脚下礁石滚烫,头顶烈日炎炎,竟像是回到了岸上。
怎会如此?
“大师,大师!”
不等白鹤鸣想通,一阵急呼忽然由远及近。
白鹤鸣抽出心神,只见一群男女老少跑到近前扑通跪倒,连声哭诉。
“莲化生大师!救救我们吧!”
“苏家小子捡回来的那哑巴根本不是凡人,他是妖怪!他、他杀人了啊——”
为首之人连连叩首,半晌察觉面前人无一丝回应,小心翼翼抬起头:“大师?”
白鹤鸣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神情惊怔。
水面上的人一身红衣,外罩白色斗篷,眉目雅致,神色浅淡,颇有山间孤月冷然之感,然垂眸间,又显出几分慈悲怜世,倒像山间孤月落入红尘。
这不是他的脸。
这是……莲化生?
……
“莲花生大师来了!都让一让,让一让!”
村民们闻言,自发让出一条路。人潮尽处,一名身形颀长的青年缓步而出。
他将兜帽拉得很高,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并几缕露出兜帽的雪白发丝。
人群沈寂了一瞬。
白鹤鸣才理清思绪,正欲开口,村民们陡然爆发出激昂的声浪,前拥后簇地扑上来,争先恐后地呼号。
“都静一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道,“你们这样,大师能听清什么?”众人这才安静。
耄耋老人拄着拐杖向前两步,先行了一礼,后长长一嘆,这才娓娓道来。
却是一件奇闻。
半年前,南海边的小渔村突然连下十天大雨,雨停后,又是整整五日,方圆百裏寻不到一条海鱼,天降异象,古怪万分,直叫以渔为生的村子人心惶惶。
第六日,海上重归如常,村子裏的教书先生也在这天从海边救回一个陌生男人。
渔村偏狭,久无外来之人,村人本不愿此人留下,未料此人虽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却竟是个傻子。不仅不会言语、不通识字,连饭食要炊熟再吃都不晓得。
将他从海边捡回来的书生姓苏名翎,是村裏唯一的教书先生,怜他遭遇,便将人留在自己家中,不仅悉心照料,还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苏墨。概因此人被捡到时,通身上下唯有一件黑袍。
苏墨在村裏住了下来。初时,他对外人十分忌惮,只对着苏翎能有几分信任。他悟性颇高,无论识字、做饭还是种田洗衣,俱都学得飞快,有一日跟着苏翎同去村塾,竟学着旁人开口唤了苏翎的名字,众人这才知晓他并非哑巴,却也习惯如此唤他。
许是苏翎的授意,苏墨渐渐与村人熟悉起来。他生的高大,又力大无穷,兼之对捕鱼十分精通,只要随船出海,必定满载而归,很快成了村裏的香饽饽。
苏墨水性也好得出奇。去月裏,有人出海捕鱼,遇上大风,幼子跑去向苏翎求救,这边苏翎才将人安抚下来,正欲找人去救,那边苏墨竟已然将人救回了家。
打从这以后,苏墨彻底融入村子之中,成了被认可的一份子。
一切都再好不过。
倘若没有人看到那一幕……
老人讲到这裏,朝身后一招手,一中年男子趔趄跪倒,泫然欲泣:“大师容禀!小民是村裏郎中……上月起,苏墨常来找我抓药,他也不说方子,向来自己抓完便走,四天前,他又来过一次,我留心看了眼,发、发现……”
“那、那竟是副安胎药!”
“他二人都未婚娶,又无姊妹亲族,安胎药给谁用?我左思右想,耐不住好奇,便想去偷偷看一看。”
他仿佛仍心有余悸,颤声道:“我只当他二人中谁做了见不得人的糗事,搞大了别人家姑娘的肚子,本想看个热闹,却不想、却不想竟看到……”
他趁着夜色摸到苏翎家窗外,才站定便听见一阵撩人的轻喘,越发肯定二人金屋藏娇。思及苏翎平日裏淡漠清高的做派,轻蔑之余却心下微痒,越发好奇屋中人身份,当下在窗纸上戳了个洞,正要凑近,忽听屋裏传来说话声。
“你今日去抓药,可有人起疑?”声色温润,气息微乱,是苏翎。
“没有。”低沈沙哑,这是苏墨。
郎中听得纳罕不已,这二人关系竟好成这般,一人办事,另一人还要在旁看着不成?莫非……三人?!可这许久,怎也不闻女声?
正想着,苏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瞬,似受惊般埋怨:“轻些!若不是你没轻重,我也不用总喝安胎药……”
轰地一声,窗下的人脑海一阵晕眩,险些没能站稳。
他听见了什么?
安胎药竟是给苏翎用?
郎中心口乱跳,脑海思绪纷乱。什么金屋藏娇,却原来是这二人私相授受!然苏翎分明是男子,怎会有孕?
如此惊天秘闻,叫他下意识想逃,可双脚却似生根一般,牢牢捆在原地动弹不能,明知危险,却更伸长耳朵细听每一个动静。
细细微喘,衣料窸窣,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仿佛金石摩擦的声响……他一边听,一边在心裏暗暗唾弃,不无恶意地猜想,苏翎平日裏装得自持,谁料竟是这般秽乱之人,怪不得当初自告奋勇将这男人留在家中,原来为得此用。他倒要看看,若叫旁人知晓村裏唯一的教书先生竟是个日夜承人雨露,又逆伦孕子的下作之人,他可还清高的起来!
便在此时,苏翎突然短促地叫了一声,似含混道“尾巴”二字,接着一声闷哼,彻底没了声响。郎中听得口干舌燥,不禁凑近窗户上的小洞,一只眼刚对上,窗纸上忽然映出一道巨大而异形的黑影——
“蛇尾……”郎中瞳孔骤缩,双眼发直,只是回忆,背后却仍汗湿一片,“那是一条,老树那般粗,全是黑鳞的尾巴!就在苏墨的身下!”
“他是妖物……苏墨是妖!”
他记不清自己怎样落荒而逃,也顾不得是否弄出声响,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只一路往村外逃。身后不知为何始终无人追来,待他回神时,已经到了镇上。
彼时镇上恰巧来了五个云游的修士,他走投无路,死马当作活马医,直奔五人宿处,深夜拍门呼求,将所见俱以实告。
那五人中,有一人高冠博带,风仪斐然,其余四人隐有以他为首之意,闻言笑说:“你说那男子自称有了身孕,又见他那相好是个半人半蛇的怪物?”
郎中跪在地上,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却不料那人轻笑一声,意味深长道:“若真如你所说,他可不是什么蛇妖。”
生而唤雨,万灵辟易,遨游四海,徜徉天地,可与一切灵物相交并与之孕子……
古往今来,唯有一族。
郎中跪在地上,手臂颤抖:“那道长说,唯有雄龙天赋异禀,能使与其合者尽皆受孕。”
“所以苏墨不是什么蛇妖……”
“他是上古妖族——”
“他是龙!”
那郎中回忆至此,竟像发起癔癥来,边抖边哭,话也说不囫囵,被人带下去时,口中仍“龙”“妖物”地念叨个不停。
老村长嘆了口气,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语。
那五名修士听了郎中所说,结伴要来看个究竟,苏墨许是心中有鬼,今日见五人登门,二话不说便暴起伤人,一名修士当场毙命,余下四人与之力战,竟也通通不敌,为其所戮。
可这还未完。
“就在方才,那恶龙欲再行凶,为苏翎所阻,竟毫不顾念旧情,他——他竟将苏翎也给吞了!”
“此等凶兽茹毛饮血,纵得教化,兽性难除!”老村长扑通一声,拜伏在地,声如泣血,“一日不杀,祸乱无穷啊!”
身后村民跟着接连跪倒,此起彼伏地叫着“还请莲化生大师救我等一命”“除掉恶龙”。
白鹤鸣默视不语,任凭眼前嘈杂纷扰,脑海裏却无比冷静。
如今一切已然明了,他入了不知何人所设的幻境。然能于沈龙之海设阵,幻境之主除莲化生外,不作他想。
他唯一不解的是,莲化生要来者化作他的模样,究竟意在何如?
心中微微一动,白鹤鸣抬头遥望东方海际,隐约察觉一股感召之力,似驱他前去。
略一思量,白鹤鸣干脆转过身,叫这幻境引着他往村外而去,几下便没了人影。
尚在叩首求告的村民们齐齐一止,面面相觑,继而望向村长。
老村长左看右看,局促讷讷:“我、我还没说苏墨往哪裏去,他怎么就走了?”
白鹤鸣无心在幻境裏浪费时间,这具身体似乎仍保留着主人高深的修为,他无师自通地运起佛门心法,几步迈至海边。
站在礁石上,那种冥冥之中的感应越发强烈,白鹤鸣知道,“苏墨”应就在附近。
问题是,要如何找到他?
他纵身而起,临于海上,低头将周遭景色一一看去。
海平如镜,无风,无鸥,亦无鱼。
静的出奇,反倒令人觉出一丝不安。
白鹤鸣视线滑过岸边白沙、漆黑嶙峋的礁石,均未发觉有何异样。待要转头,倏然一怔,却已不及!!
整片黑色礁石突然“活”了过来,霎时间高高窜起,将白鹤鸣重重砸进了海裏!
那根本不是礁石,分明是一截盘曲缠绕、黑鳞遍布的巨大龙尾!
龙尾一击后即沈入海裏,海面却再不平静,层迭浪涌,翻滚不止,好似海面之下,正经历着一场恶斗。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海面乍破,轰鸣声裏,一袭红衣破水而出!
白鹤鸣斗篷已失,红衫残破,露出的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犹自渗血不止,一头属于“莲化生”的白发早已湿透,凌乱披在肩上。他甚至不能停顿一瞬,只因下一瞬龙尾又起!
白鹤鸣不停躲避,身后伤口牵扯间越发血流不止,凭莲化生这具半佛之身,灵气运转竟也有阻滞之感,不禁暗暗心惊。
然这一剎犹疑,龙尾已再次袭来,白鹤鸣避闪不及,正正被拍在礁石之上!
他神魂震颤,禁不住吐出一口血,那龙尾竟缠缚而上,仿佛要勒死猎物的巨蛇,冰冷锋锐的鳞片所过之处,将白鹤鸣身上割得鲜血淋漓。
纵有莲化生之功力,白鹤鸣却竟不能挣脱分毫!
突然,缠住他的龙尾高高扬起,猛将他摔进海裏,激起一阵浪花,白鹤鸣还未反应,又被它拖出海面,嘭地砸在岸上!
反反覆覆!
白鹤鸣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地方,于神魂模糊中,却不禁分出心神去想:莲化生若当年真来了此地,何异于羊入虎口?潜龙入海,便是寻它都不易,又谈何与之相抗?更不论其虽身躯庞大,速度却极快,只凭尾巴便能将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若是全力以赴……
莲化生,究竟是怎么赢的?
思绪到此被迫而止,龙尾携万钧之力,再次将他拍在礁石上。伤口划过粗粝尖锐的石面,鲜血涔涔淌落,几乎染红了白鹤鸣脚下的海水。
捆在他身上的龙尾却松开了。
白鹤鸣竭力睁开双眼,却见龙尾已消失不见,心下生疑。
莫非他以为如此便能将他置于死地?
此刻他红衣褴褛,浑身尽是大小伤痕,几乎成了个血人,若不是莲化生肉身强悍,怕是骨头都早已碎成齑粉。
然白鹤鸣知晓这些伤不过看着可怖,因其未伤及神魂,纵难以愈合,却不至于取他性命的地步。
那龙……难道不知?
忽然,天地间暗了下来。
远在村中,男女老少俱神情惶惑,齐齐望向东方异象。只见海上乌云汇聚,似浓墨翻涌,电光如龙,蕴行其中。
海边。
白鹤鸣从礁石上撑起半身,抬眼望向刺目的电光雷云,倏然顿悟。
龙之一脉,虽鳞爪俱锐,无坚不摧,却亦生来便可呼云掣雨,御使风雷——
这才是杀招。
轰——
遽然,天地一亮,万道形如游龙的电光齐齐劈落,尽皆打在他身上!
白鹤鸣瞬间便被耀目的电光吞没,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原本伫立岸边的礁石霎时分崩离析,掉入海中,惊起千丈浪!
不过须臾,怪石嶙峋的海岸竟已被夷为平地,数不清的闪电仍随着雨势接连不断砸落,大地的震颤着,发出不堪承受的哀鸣。
村子裏,土地跟着剧烈摇晃,众人东倒西歪,尖叫不已。
有人惊慌道:“莲化生大师呢?莫、莫非连他也——”
死了?
莲化生早已死了。
但白鹤鸣还活着。
世传飞升雷劫四十九道,他却记不清究竟已挨了几倍有余。
漫天雷光接连劈落,没有一丝喘息,连缀的闪电如有实质般重压在身,叫白鹤鸣动弹不得。筋骨被这九天之雷击碎,覆又在莲化生强悍的修为下覆原,瞬息间已十个来回,他虽活着,却是死又覆生,生又覆死,然最彻骨疼痛之时,却连昏死都不能。
白鹤鸣成了莲化生,也继承了他通天的修为,此刻便能看到气海中那一颗属于莲化生的舍利子正光芒忽明忽弱,源源不断地逸散灵气修覆碎成齑粉的筋骨。
突然,又一道闪电劈下,舍利蓦然绽开一道裂隙!
白鹤鸣顿觉更甚于雷殛千百倍的疼痛,修士寒暑不侵,此刻却遍体冷汗涔涔,神魂更是仿佛破开了一个口子,意识飞速模糊。
眼前景物纷乱,恍惚间,白鹤鸣竟看到明月松与阿萱的脸。
他二人仍旧身处舟中,正泊于乌云罩顶的海域之外,隔着不远的距离凝望此间,阿萱抱着木箱,神色焦急,几次想再近前,都被明月松扯回。
白鹤鸣先是一怔。
为何会在此时见到幻境外的二人?
……莫非他破不了这幻境,就要被逐出此地?!
一念至此,白鹤鸣蓦地脑海清明,硬是积攒出几分气力,竟撑离了地面!
他携着天地间最后一颗龙珠,自北至南跋涉千裏,几经磨难,终于到了此地,为此,他甚至没能再见知己好友最后一面。
而今要止步于此?
——绝不允许!
白鹤鸣浑身蓦地迸发出巨大的力量,他咬紧牙关,血痕斑驳的五指猛地用力抠住身下焦石。
他迎着千重电光,一丝一丝、一厘一厘地撑起身。
就在这时,丹田裏原本斑驳碎裂的舍利旁,蓦然凝结出一团更亮的光。原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雷电如水遇深漩,泥牛入海般汇入其中!
那不是莲化生的舍利。
那是属于他的,即将结成的金丹!
忽然,消失已久的幻境力量重又出现,白鹤鸣下意识伸出右手,掌心直朝九天,就在这瞬间,原本的昏暗的天穹乍然现出万点星光。
这一刻,白鹤鸣眼见花开覆落,人生覆死,沧海桑田,数万载的岁月在他眼前倏忽而过。
不过剎那,白鹤鸣已知晓当年前莲化生取胜所在。便连腹中尚未成型的金丹,都似有所感,越发兴奋地旋转,鲸吞着天地灵气。
“你以为……”他抬眼直视万丈雷云,眼中光芒极盛,“只有你会借天地之力吗?”
话音未落,白鹤鸣五指骤然一拢,雷云之上,浩瀚星河、无尽星辰瞬间显形,原本压顶的黑云顿时显得渺小至极。
他伸手一抓,诸天星辰顷刻皆落于他掌中!
“莲化生”红衣烈烈,眉目冷肃,手中光芒万丈。他双掌合而缓缓再分,一把通体暗金,流光溢彩的法杖寸寸而生!
——降龙杵!
大海深处好似传来一声低沈的怒吼,天际雷云再聚,一道比以往所有威势更盛的电光劈落,白鹤鸣法杖亦已成!
他握紧杖柄,脚下一踏,直直迎上斩落的雷光,反手一杖挥出!
雷电与金光相撞,剎那崩碎。金光一往无前,冲破浓云,于天际撕开一道裂隙,露出其后万丈晴空。
白鹤鸣灵气运转,涤荡经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悉数愈合如初,只觉神清气爽,他丹田处,璀璨的金丹与莲化生的舍利并排而立,已是突破了。
海下再次传来震怒的龙吼!白鹤鸣收敛激荡的心绪,低头遥望海面,踏云而起,挥杖又是一击,直直打向大海!
一道灿金佛光钉入海中,掀起千丈波涛,白鹤鸣手下不停,又挥出一道佛光!
他越挥越快,身形几出幻影,几息之间已出百招。接连不断地击打下,海浪翻涌如山,震荡不止!一千四百七十九下后,白鹤鸣倏地收手,属于莲化生的眉心红痣忽显,他法杖高举,全力挥出最后一击!
这一道灵力入海却悄无声息。
大海浪翻如龙,一时只有海水的涌动声。
白鹤鸣眉心微蹙,自忖是否哪裏出了错,按照方才剎那间所见幻影,莲化生应确是用此招斩杀此龙,怎会……
思绪方至此,一道庞然无匹的黑影猛然从海下高高冲出!
龙吟响彻万裏,登时天地变色!
白鹤鸣猛然后退,一只足以将他碾碎的庞大利爪险险自他鬓边擦过!
那是一条身形峥嵘的黑龙,它半身露于海面之上,半身仍隐于水下,然几乎在它现身的剎那,此间天地已倏忽如夜。
黑龙身上,一千七百五十条金色梵文汇成的锁链紧紧缠在它身上,每一道都深扎于海底,黑龙怒吼挣扎,带起海啸般的巨浪,道道金链却绷得更紧,直将它钉死在原地动弹不能。
又一声怒吼,黑龙低下头,一双澄黄的巨大竖瞳死死盯着眼前的红衣人。
白鹤鸣等了片刻,并未见幻境坍塌之迹,知困住此龙想来还不够,便仰首回望它道:“苏墨,这个名字,你可还识得?”
他不知化了龙形可还有人形记忆,却见黑龙盯着它许久,竟好似微微点了下头。
白鹤鸣微讶,竟觉此龙并非为嗜血好杀之妖,方才那一下,竟显得有几分憨直。
他又道:“你见过我?”
黑龙摆了摆龙首。
“既未见过我,何以上来二话不说便要杀我?”
黑龙稍稍一顿,自喉间嘶声啸出一道龙吼,白鹤鸣这才註意到它的古怪之处,从方才到现在,它竟一次也未张过口,所有声音竟都是从喉咙发出。
黑龙啸了一声,低头看他,白鹤鸣茫然片刻,知晓它应是“回答”他的问话,然它此刻是龙形,想来不能作人言,他又不懂龙语,竟不能沟通了。
白鹤鸣嘆了口气,暗暗握紧手中法杖。
若困龙不能破境,那破境之法便只剩一种。
他早发现苏墨虽因龙族天赋,生有异能,肉身强悍,却似忽并未修炼过法术,除了利用生来便会的呼风唤雨之术,便是如原始狩猎那般,凭借身躯的优势攻击敌方。
如今被困,要杀它,自然易如反掌。
白鹤鸣却不知为何心下有些犹豫,可按理此龙杀五名修士,兼之连同它有夫妻之实的苏翎都能说吞就吞,已然十恶不赦,杀之岂非替天行道?
白鹤鸣收起漫无目的的思绪,缓运灵力,口中道:“我本不愿杀你,可你无故伤那五名修士性命不说,苏翎救你护你,以男子之身为你受孕,你却他也一并杀了,如此兽性难驯,留存于世——”
他话未说完,黑龙却像是被激怒一般,猛地怒声嘶嚎!
它高扬起头,喉中发出似痛似怒的龙吟,庞大的身躯上鳞片次第张开,用力挣动,竟生生割断了一根锁链!
白鹤鸣一惊,再不犹豫,将通身灵力运到极致,提杖而上,亦隐怒道:“而今怕死,当初何必伤人性命!”
佛光乍起,笼在法杖之上,白鹤鸣凝眉肃目,持杖便龙首挥下!
黑龙挣开两根锁链,浑身亦是遍体鳞伤,骤然受此一击,登时哀鸣不已,原本紧闭的龙吻下意识张开。
白鹤鸣已觉出幻境松动,心知这便是破境之法,正要再补上最后一击,却浑身猛地一僵。
他双目惊愕,一瞬不瞬地看着黑龙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