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女娲不发一语,风沈默地吹过旷野,卷起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叶衰草,直上九霄,轻轻擦过她的脸庞。
干枯的草尖带来微微刺痒,颈侧锋锐的剑气刺激着她的神经,所有的一切都令她陌生,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
她已沈睡了万万年。
在数不清的时间裏,神族最后一位神祇也消散于天地,化作陵墓上方银河裏一颗璀璨的辰星。
沧海桑田,物换星移,人间有了新的山水,新的城池,新的……可以改变世间命运的人们。
望着白鹤鸣染血的眼角,微微颤抖却仍持剑的手,她忽然意识到,这早已不是她的人间。
而人族的命运,本该握在人族自己手中。
女娲嘆了口气:“你说的对。”
白鹤鸣一怔,女娲身形却忽消失在原地,闪现云层之上,她十指轮转,手掐莲花,抬手向上一托,天地间骤然掠起狂风!
世间所有灵气仿佛都在向她汇聚,急剧攀升的灵压凝作了实质,方才晴朗的夜空剎那密布阴云。
白鹤鸣咳出一口浓血,如山岳般的威压下,禁不住跪倒,分毫不能动弹。
“你……要做什么……”他艰难道,每次张口,都有更多鲜血流出。
九霄之上,未有回音,一束紫光却穿透层云,照亮天际。
一朵巨大的七色莲花缓缓绽放,花蕊中虹光闪烁,不断变幻。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忽然伸出,将那抹虹光一挥,霎时,一条流光璀璨的长河从花蕊中铺陈开来,如一条七色长河,铺满整片天空。
那长河裏,映出山川虚影,鸾鸟齐鸣,人间诸象。
自天地初辟,到人族降世,再到神罚灭世,演化着发生在这片大地上的所有往事。
“人族的气运长河……”白鹤鸣为这一幕出神,“你竟是要……”
那长河瞬息万变,不断铺展,尽头处正是满目疮痍的凤陵城,再往后,只见一片虚无的黑空。
一袭蓝衫的宁平知穿过长河走出,低眸间,好似望着白鹤鸣,又像是望见整个人族。
女娲的影子在他身后浮现,她声色平静,隐含悲悯:“如你所说,我创世时,未能使众生平等,才使人间如今有诸多不公。”
“我初时造人,只为庇护母族,人间如何,我不曾多想过。”
“我不曾想过,可会有人生来多病,有人生来康健;可会有人生而尽享欢愉,有人郁郁终生寡欢;可会有人天赋异禀,得天所钟,又有人遍历艰辛,于进益依旧坎坷难求。”
“这是我之过。”
“宁平知”仰头,望了望天边一直凝视此处的白龙,又看向白鹤鸣。
“我天性迥异,于神族之中,自幼颇受亲族诟病。”女娲笑了笑,“可我眼看他们接连陨落,急得要死,偷偷在天河边落泪,也是那时悟道造人。或许彼时心绪起伏,才连累你们七情更炽,受这苦楚。”
“故而……”她道,“当年我因不忍背弃母族时,也许便该料到,万万年后,终要为同样的原因,被你们从陵墓中唤醒。”
话音落,女娲虚影那由浩瀚星辰连缀组成的神魂,竟开始迅速溃散。
她抬手一拨,那条铺陈天际的气运长河微微一震,竟自尾部开始反向卷起,而人间月落日升,西起东落,眨眼已是几个轮转。
时间开始倒流。
下方,压制岩浆的神木封印亦开始松动退缩,女娲道:“我会自散神魂,将异火镇压进更深的地底,远离人间。”
“从此后,世间再没有女娲,也再没有任何神明。”
连天的神木开始萎缩,地上,巨大的地裂缓缓合拢,倾颓的废墟重组而起,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再次出现在大地上。
最后一次轮转时,太阳的轨迹慢慢停下,最终悬在汤谷之上。
万道明光穿云,一轮浅红,日出东方。
女娲留恋地看着世间,她没有说出的话是,众生不等,何止人间。
神族亦然。这世间,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可这个说要改变人间法则的人,是她的道之所向,是她的心魂具象。
人人皆是她,她本也就与人一般无二。
有渴念,有希冀,有哪怕是虚妄,也想孤胆一试的勇毅。
不然,何以能造出一个新的种族呢。
白鹤鸣会成功吗?
他的做法又是否正确?
她不去思考,这些也不再重要。如今的人间,合该有自己要去往的未来,她自沈睡中苏醒,再镇异火,已全了人间法则失衡的因果。从此后,人族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
神魂将要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这具身体的脸颊,轻轻嘆了口气。
“是个好孩子……”
一点熹微的荧光飞入宁平知眉心,女娲闭上眼,于这剎那,她似乎嗅到风中春桃的香气,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她唇角微勾,散作点点微芒,消失在第一缕晨光中。
宁平知身形失了依凭,立刻下坠,却落入一道迅疾赶来的怀抱之中。
他如有所感,眼睫微微掀开,失焦的眸光定定望着眼前之人:“顾烨……”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周遭,只觉额上贴来一道温暖柔软的气息,久久未离。
“我在。”
仿佛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心神一松,宁平知不再抵抗倦意,放任自己睡去。
与梵音寺那日不同,这一次,他睁开眼就看到顾烨坐在一旁。
窗外日影西斜,透过雕镂的窗格,在房中挥洒出斑驳的影。顾烨的一袭白衣像是绘了水墨的宣纸,他坐在昏黄的夕色裏,人与景一般如画。
“醒了?”顾烨凑近了些许。
他一动,原本被挡在身后的日光立刻明晃晃照进宁平知眼裏。宁平知微微瞇了瞇眼,却没有避开,捏住顾烨伸来探他经脉的手指,轻声笑道:“我睡了多久?”
“十三天。”
宁平知微阖眼帘:“竟这样久吗,我为何还是有些困。”
顾烨将他的手握在掌心,渡入温暖的灵气,低声道:“那就再睡会儿,我陪你。”
宁平知却慢慢向床裏侧挪了挪,抬起头,眨着眼看他:“可这样睡,有些冷了。”
顾烨顿了顿,会意地收回握在他腕上的手,掀被躺到他身侧。
他已许久不曾如常人一般睡觉,脊背挨上床榻的触感十分陌生,尚在适应间,怀裏便滚入一个人。
宁平知张开双臂揽住他,头枕在他颈侧,在怀裏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满意地闭上眼。
察觉到顾烨微微的僵硬,宁平知暗暗勾了勾唇角。转而想起梦中场景,又有些酸楚。
他摸了摸自己眉心:“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顾烨伸手环住他:“梦见了什么?”
宁平知:“梦见了很多……你,白真人,陆掌门……”
还有谢道玄,赵灵均,赵仄,明真……数不清的人。
他像是从旁观者的视角,经历了许多人的往事。
与其他人曲折跌宕的过去相比,顾烨的过去泛乏可陈。除却幼时跟随白鹤鸣修炼,其余的一百年,便只有地宫裏那条石雕白龙与他相对。
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宁平知好似依旧能看到昏暗的地宫裏,顾烨形单影只,终日枯坐,一晃百年。
心头窒闷,他抱紧了顾烨,忽然生出十分的悔意。
若他能早些认识顾烨该有多好?就算不能改变他的命运,至少能陪在他身边,不至令他那般孤寂。
顾烨发觉异样,问道:“在想什么?”
宁平知不愿令他担忧,心念一转,故意道:“在想顾真人原身当真好看得紧,龙角峥嵘,鳞片洁白,体态修长又矫健有力,在下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白龙。”
他说完这番话,笑瞇瞇地抬起头,惊奇地发现顾烨耳垂一片薄红。
宁平知震惊非常,正要张口,顾烨忽然不由分说将他按进怀裏,冷声道:“不许说了。”
宁平知哪肯听话,埋在他颈侧蹭来蹭去,闷声笑道:“顾真人害羞不成?我却还没有说完,真人原身可爱非常,我见之心喜,不知改日可有机会,叫我摸上一摸……”
他还待继续打趣,顾烨蓦地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墨眉扬起,好看的眉眼显出几分凌厉,连话都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宁平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发带散落,长发自他肩膀倾泻而下,与宁平知枕畔的青丝交缠在一处,不分彼此。
若是往日,宁平知早面红耳赤,借口躲到一旁。今日却先是主动撩拨,后得了顾烨警告,依旧不加收敛。
此刻二人呼吸相闻,宁平知清晰地感受到顾烨的情动,微热的呼吸落在他耳边,将他的耳垂染作与顾烨一般无二的红。
但他依旧不曾躲。
宁平知一瞬不瞬地望着顾烨,眼神好似揉碎了的波光,藏着万般温柔的情意。
顾烨呼吸一促,几乎要忍不住这样直白的邀请,却只是哑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忽然邀他欢好。明明几日前,还同他说时日尚久,情爱也如文火煎酒,久愈绵长。
“因为我忽然发觉,世间苦多乐少,本该及时行乐。”宁平知轻声说着,伸手抚上顾烨脸庞。
从来春昼短,寒夜长,好景恰如一霎流光。便只一回首,许故景已换,故人已远,物与人皆非。
他自异界来到此地时,懵懂而突然,甚至来不及与过去种种告别,如今借着女娲之手,眼见众生剎那生灭,他禁不住心生惶惑。
世间法则运转,不由人定。会否有一日,他会如来时一般,忽然回到过去的世界?
若那时再见不到顾烨,不能再回到此地,他便是再怀揣着一腔炽热的情意,又去何处寻哪个全他相守愿景的人呢?
一旦想到可能会再也见不到顾烨,宁平知心口便是一痛,这疼痛好似一把钩子,连带着将肺腑间所有的焦躁不安悉数翻起,叫他忍不住攥紧顾烨肩头的衣裳。
顾烨忽然一嘆,重又将人揽在怀裏躺下,低头在额上落下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轻吻,低声道:“别怕。”
宁平知瓮声否认:“我没有怕……”
顾烨低笑:“嗯,是我在怕,宁宁可否抱我紧些。”
宁平知一僵,从耳朵至脖颈红了一片,低声埋怨:“不要这样叫……”
顾烨点头:“好,那换一个……”他凑近宁平知耳畔,悄声道,“这个如何?”
他嘴唇轻动,宁平知脸色腾地赤红,恼羞成怒地瞪了眼顾烨,一时倒顾不上再难过。
顾烨黑眸间笑意隐隐,手上施加了灵力,抚着他清瘦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暖意散开四肢百骸,宁平知窝在温暖的怀抱裏,被熟悉的气息萦绕,很快又昏昏欲睡。
迷糊之际,唇上印下一个柔似云朵般的亲吻,顾烨的声音传来:“你说的对,情爱之事,本就该慢慢来。”
“宁平知,不要怕……我们有很多时间。”
宁平知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浑身疲乏尽消。窗外晨光熹微,远远传来劈啪不绝的炮竹之声。
顾烨竟还躺在他身侧,如常人一般睡着,长而浓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看得宁平知指尖发痒,十分想上手戳一戳。
身随心动,宁平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靠近,还未得逞,就被一把抓住手腕。
顾烨睁开眼,清凌凌的黑眸看得宁平知心头一虚,他已摆脱先前患得患失的心虚,此时想起自己主动邀欢的旧事,后知后觉有些脸红。
“外面怎么这样吵?”他转而言它。
顾烨握着他腕脉,探入一缕灵气检视,口中回道:“你睡了半月,如今正值人间新岁伊始。”
宁平知彻底楞了:“你是说,今天是正月初一?”
他有些发懵,推算时间,确实也该到新年,只是不曾想他与顾烨在一起的第一个除夕,竟然就这样过去了,委实有些遗憾。
顾烨眉头忽皱:“你可有什么不适?”
宁平知收起思绪,不解其意,摇头道:“没有,感觉甚好。”
但见顾烨神情严肃,谨慎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顾烨道:“我亦不知……但你心脉处,有一粒魂火。”他摊开掌心,一簇微弱的蓝色火焰跳跃在掌心,“便如这样。”
宁平知望见它模样,不由得摸了摸眉心,恍然道:“我想……我知道它的来历。”
他将女娲神魂消散前的事讲给顾烨听。
顾烨眉头稍微松了些,沈思道:“若是如此,想来不会与你有害。”
“只是,她附身之时发生的事,你确定都记得么?”
宁平知点点头,他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只是隐于幕后,无法操控身体。想来这一粒魂火,便是他能在梦裏回览那些旧人旧事的原因。
这世间若能有一人回溯时光,唯有掌握着人族气运长河的女娲凤裏牺。
可这一粒魂火微弱残缺,他亦不知如何操控,那些梦中发生的旧事,也多是些琐事,白鹤鸣身陨至今的那些关键,却一件也不曾让他梦到。
等等……有一件旧事许是关键!
宁平知猛地坐起身:“我知道重铸九皋的方法了。”
他险些忘了,他还曾梦到过莲化生。亦梦见了白鹤鸣与他相遇于南海底后,莲化生以九皋相赠的旧事。
当年白鹤鸣辞别阿萱和明月松后,衔龙珠入海,入了莲化生的幻境。
莲化生于幻境中重演他斩黑龙的旧事,这其中却另有隐情,莲化生因此未能成圣,神魂反困于海底,万年无法堪破迷障。
白鹤鸣于幻境裏立道心,成金丹,破阵而出,除了莲化生的心魔,莲化生以一卷新的佛经并一把剑相赠,取名九皋。
九皋剑,原为南海黑龙之骨为剑胚,天地五行之精为剑魂,合而铸成。昆吾之下,实为最强。故它生来有灵,又因黑龙死前怨孽深重,九皋剑这才饱含煞气。
若要重铸九皋,龙骨必为其一所需。
顾烨沈默良久:“龙骨已失。”
他将自己回宗见陆离之事说与了宁平知。
宁平知听罢,久未回神。可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陆离是这一切的操控之人,连他都如此相信陆离的为人,顾烨怎么能不信?
但陆离置换龙骨,将九皋残剑交于他人之手却是不争的事实。
想起那个与白鹤鸣一般无二的黑衣人,宁平知心又渐渐沈了下去。
这世间如能有一人令陆离违背本愿,做出欺瞒顾烨之事,唯白鹤鸣不作他想。
已死的白鹤鸣又为何会重新出现?那人……真的是白鹤鸣吗?
想起当日无峰幻境中,曾叫他不要相信“白鹤鸣”的白真人,宁平知越发感到扑朔迷离。
而信任的师兄背叛,已死的师长重生,于顾烨来讲,又该是怎样的心境?
“不仅龙骨,金舍利与七色石也失去了下落。”顾烨顿了顿,道,“女娲神魂消散后,这二者都与那人一同消失了。”
宁平知一怔,摸了摸自己眉心,心绪覆杂。
他忽然有些明白女娲所想。舍利与女娲心给了白鹤鸣,这粒可溯回过去的魂火却给了他。
这便是她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