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英右手一顿。
那一瞬间的恍惚极短,短到旁人都未必能察觉。
但对异人来说,足够了。
茅山弟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条青紫法鞭如蟒出洞,分上中下三路,上缠咽喉,中锁腰肋,下卷脚踝。
鞭梢三叉雷珠同时炸开,电弧如银蛇狂舞,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雷网。
拷鬼棒上两道元帅虚影齐齐睁眼,赤面虬髯者金鞭高举,青面獠牙者铁锁哗啦作响。
镇邪破煞之威,如山岳压顶。
佟英回神。
她右臂一震,熟铜棍横扫上中路两条法鞭,左掌五指箕张,虎爪硬生生抓向下路鞭梢。
“砰!砰!”
上中两鞭被棍风扫开,雷珠凌空炸裂,电弧溅在她肩头,烧出几缕焦糊的青烟。
下路鞭梢被她一把攥住。
爪刃与雷珠相击,火星四溅,滋滋声刺耳。那鞭梢在她掌心疯狂扭动,三叉如活蛇的信子,拼命往她虎口里钻。
她五指收紧。
爪刃割入雷珠,雷珠嵌进爪刃。
谁也没能奈何谁。
就在这时,她脚下地面塌陷。
邓有金破土而出,他整个人弓成一只硕大的灰鼠,肩胛骨高高耸起,正正撞在她膝弯内侧。
“咔——”
骨节错位的脆响。
佟英膝弯一软,身形微侧,右手法鞭的力道顿时泄了三分。
那雷鞭趁势一挣,鞭梢从她掌心滑脱,三叉在她虎口犁出三道血痕。
血珠溅落。
白事唢呐传人抬眼。
他肩头那只素白凤鸟振翅而起,冲天而上,直入穹顶那数十上百只仙灵瑞鸟之中。
凤鸟引颈长鸣。
百鸟齐和。
鸣声如雨,倾盆而下。
每一滴雨,都是一段记忆。
佟英眼前骤然浮现无数画面——
老猎户闭着眼的脸,朝里,像还在睡。
十二岁第一次拉弓,弓弦崩断,不小心弹在额头上,肿了三天。
十五岁那头野猪,獠牙从她大腿根擦过,留下一条尺把长的疤,现在还看得见。
十八岁那年雪大,她在林海雪原最深处,真真切切看见了那头山君。
它就卧在那儿,像一座小山。
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睡。
她在那站了半个时辰,转身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然后是更多、更碎的画面,屯里老人一个个走,她一个个送。清明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
冬天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走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
那是一种悲伤到极致的空寂感。
那种积攒了二十多年、平日里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肯翻出来看的空。
佟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熟铜棍拄地,双手扶着棍身,头微微垂着。
而邓有金的第二次撞击已经到了。
这一回双爪齐出,直取她腰眼两侧。
茅山弟子的三条法鞭重新凝成,直接抽击而出。一下,又一下,每一鞭都抽在她肩背、腰肋、腿侧。
拷鬼棒上两道元帅虚影同时挥下金鞭铁锁,镇邪之力如实质,砸得她周身虎纹明灭不定。
她像一座山。
一座被雷劈、被斧砍、被风雪侵蚀了千百年、却依然立着的山。
一动不动。
白事唢呐传人皱了皱眉,他十指翻飞,曲调再转,百鸟朝凤,最悲的一段。
那些仙灵瑞鸟纷纷俯冲而下,围着佟英盘旋,翅羽拂过她的脸,尾翎扫过她的肩。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层层叠叠,将她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茧中,记忆如潮。
十八岁那年在林海雪原最深处,她站了半个时辰,转身走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忽然抬起头。
“够了。”
声音不高。
但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那股劲儿,终于翻出来了。
她佟英,十二岁拿弓,十五岁猎野猪,十八岁走林海雪原最深处的,那个佟英。
这辈子,腿就没软过。
那半个时辰,她不是怕。
是敬。
敬那座山一样的老虎,敬这深山老林里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祖宗,是敬畏这片自然天地。
生于斯,长于斯,亦长眠于斯。
多少代走山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白山黑水,山育人,人也护着山。
所以,走山人走山、巡山,也可以说是在守山。
而山君爷,就是山神。
它护着山中的万物生灵,其中也包括人。
在上世纪的时候,更是和那些妄图侵入的敌寇厮杀,保住了地下的矿脉,保住了这片土地的风水,没让那些想篡夺神州地脉龙运的阴阳师得逞。
所以,得敬,该敬。
咱,生来就欠着一条命。
敬完了。
转身走。
腿,从来没软过,硬气的时候,老一辈人,枪顶着脑瓜门,也没给那些该死的敌寇下跪过。
青山处处埋尸骨。
守山亦是守陵人。
佟英右拳紧握,一拳捣出,拳风如虎啸山林,那层层叠叠围裹她的仙灵瑞鸟,被这一拳砸得四散飞溅。
就像一拳砸进深秋的纸钱堆里,漫天纸钱炸开,飘飘扬扬。
白事唢呐传人闷哼一声,喉间腥甜再涌,这次压不住了。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顺下颌滴落,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叭嗒。
他肩头那只素白凤鸟,翅羽颤了颤,垂下了头。
同一时刻。
佟英右腿横扫。
邓有金正从地下钻出半截身子,双爪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
腿风扫过。
他整个人被这股劲风掀翻,从地下生生“拔”了出来,凌空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三丈外。
落地时,他右手虎口已崩裂得不成样子,鲜血顺着手腕淌了一地。
但他左手死死护着腰间布袋,布袋里,那道新添裂纹的灰鼠木雕,还在。
茅山弟子的三条法鞭还在抽。
一鞭,两鞭,三鞭。
佟英没有躲,任由那些鞭子抽在身上。粗布短褂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一道道青紫交加的鞭痕。
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茅山弟子。那眼神,和深山老林里那头山君看猎物的眼神,一模一样。
茅山弟子心头一凛。
他手腕急抖,三条法鞭同时回缩,在身前织成密不透风的鞭网。
拷鬼棒上两道元帅虚影金鞭铁锁齐举,护在他左右。
佟英动了。
她左脚前踏,虎掌落地,震得半座擂台都是一颤。
熟铜棍自下而上,撩起。
这一棍,没有花哨,没有技巧。
只有力。
力破千钧!
纯粹的、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