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扶苏听到此处,心中并无半分反对之意。
如今他已亲理朝政多日,朝中大小事务皆已熟稔于心,处置起来亦是有条不紊。
只是在他心中,比起朝堂政务、天下疆土,此刻更挂怀的,始终是父皇嬴政的龙体安康。
岁月不饶人,父皇一统六合,威震四海,半生戎马,殚精竭虑,身子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强健,此番执意出巡,一路舟车劳顿,他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忧心忡忡。
扶苏微微垂首,眉宇间藏着几分隐忧,随即郑重颔首,上前一步,恭声问道:
“父皇打算何时启程?可曾定下具体的巡行路线?儿臣也好提前传谕沿途郡县,妥善安置行宫、粮草、护卫,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不让父皇受半分颠簸之苦。”
顿了顿,他语气愈发恳切,目光之中满是孝子赤诚:
“其实儿臣心中,最挂念的始终是父皇的身体。江山再重,也重不过父皇龙体,还望父皇一切以身体为重,切莫太过操劳。”
嬴政见太子扶苏非但没有出言阻拦,反而一心为自己的出巡事宜周密安排,心中自是宽慰。
他目光从扶苏身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身旁的皇后卫宛凝身上,静待皇后的态度。
皇后卫宛凝素来温婉贤淑,端庄得体,深得嬴政敬重与宠爱。
她见嬴政看来,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浅笑,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
“陛下若是决意出巡,臣妾此番定要随侍左右。”
“说来惭愧,臣妾入宫多年,承蒙陛下厚爱,安居深宫,却还从未曾跟随陛下一同巡行天下,也未曾亲眼看一看我大秦横扫六国、一统之后的万里河山、壮阔疆域。”
“此番既能陪伴陛下,又能一睹大秦疆土之辽阔,臣妾心愿足矣。”
殿中几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如何听不出皇后话中深意。
她哪里是单纯想要观赏山河,分明是放心不下始皇帝的身体,生怕他途中无人悉心照料,这才借着一同出巡的由头,名正言顺地伴驾左右,贴身侍奉。
这份深藏于温婉之下的关切,嬴政心中了然,扶苏与一旁静立的嬴阴嫚,也尽数看在眼里。
一时间,暖阁之内的气氛平和而温馨,嬴政出巡之事,扶苏应允,皇后赞同,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聚集在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嬴阴嫚身上。
嬴阴嫚乃是嬴政最宠爱的阳滋公主,聪慧过人,见识卓绝,性情爽直,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娇柔怯懦。
在这大秦宫中,她的分量举足轻重,就连嬴政遇事,也时常会征询她的意见,更不必说太子扶苏与皇后卫宛凝。
此番出巡事关重大,且路途遥远,众人心中,都隐隐在意着这位公主的态度。
嬴阴嫚原本垂眸静立,安静听着父皇与兄长、母后商议,并未插口。
此刻骤然感受到四道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宛如暖阳笼罩,她抬眸环视一圈,见父皇、兄长、母后皆望着自己,心中已然明了。
她没有过多犹豫,也没有故作姿态,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随即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又带着几分笃定,淡淡开口:
“那就去呗。”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如同定音之锤,让嬴政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正如众人先前暗中揣测的那般,始皇帝此次出巡,并非短途巡查,而是要遍历关东故地,巡视四方疆域,安抚天下民心,彰显大秦皇威,一来一回,耗时必然极久,绝非数月便可归来。
也正因如此,朝中不少大臣皆持反对之意,嬴政心中,也多少顾虑着家人的态度。
此刻听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点头应允,始皇帝嬴政紧绷的面容瞬间舒展,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那是身居九五之尊许久,都难得一见的轻松与愉悦。
他自己甚至都未曾清晰察觉,不知从何时起,昔日一言九鼎、独断乾坤的始皇帝,在关乎家人、关乎重要抉择之事上,竟会下意识地想要征询这个女儿的意见,甚至隐隐期待着她的赞同。
这份细微的转变,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只知道,只要女儿点头,他心中便觉得踏实安稳。
嬴政望着嬴阴嫚,笑意温和,正欲开口吩咐几句出巡的准备事宜,却见自家女儿神色一正,先前那几分随性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坚定果决,语气铿锵有力,不容置喙:
“不过,女儿也要一同前往,随行护驾,以防途中生出什么意外变故!”
此言一出,暖阁之内微微一静。
嬴政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提出一同出巡的要求。
他原本以为,女儿只是赞同自己出巡,并未想过她也要一同随行。
略一沉吟,想到女儿心思缜密,遇事冷静,有她在身侧,也能多一份助力,更何况,他心中也着实舍不得与这个女儿分离太久,当即便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好,朕准了。阳滋既有此心,便随朕一同出巡。”
一旁的皇后卫宛凝却是柳眉微蹙,脸上温婉的笑容淡了几分,连忙出言劝阻:
“不可。阳滋,你需留在咸阳城中,辅佐你的兄长扶苏处理朝政,稳固后方,怎能随意跟随出巡?”
皇后心中自有考量。
早在许久之前,始皇帝嬴政便已有旨意,让阳滋公主从旁辅佐太子扶苏,熟悉政务,历练才干。
皇后虽也心疼丈夫,希望女儿能在身侧照料,可她更明白家国大义,知晓太子初掌朝政,虽已上手,但若有公主在旁出谋划策,更是如虎添翼。
于公于私,她都觉得女儿应当留守咸阳,而非远赴路途。
嬴阴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语气从容,对着母后柔声解释:
“母亲不必担忧。”
“兄长如今处理朝政,早已得心应手,沉稳有度,更何况朝中还有一干肱股之臣忠心辅佐,皆是国之栋梁,有他们在,咸阳大局稳如泰山。”
“何须让我一个小女子留在朝中,所谓辅佐,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她话语之中看似自谦,将自己称作“小女子”,可殿中之人谁不知晓,这位阳滋公主的见识与谋略,远胜许多朝中大臣。
公子扶苏更是心中清明,深知自己这个妹妹的本事,听得她如此自谦,连忙上前一步,连连摇头,诚恳说道:
“阳滋万万不可妄自菲薄。你的才学见识,为兄心中一清二楚。”
“日后为兄处理政务,定然还有诸多疑难之处,要向你请教,届时阳滋可万万不能推辞。”
嬴阴嫚一听兄长这话,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分明是想把自己绑在咸阳,帮他分担政务。
她立刻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对着扶苏认真说道:
“帮忙出谋划策、指点一二尚可,可若是想让我留下来处理那些繁杂琐事、埋头公文,兄长你想都别想!”
扶苏见妹妹这般直白拒绝,不由得哑然失笑,也故意板起脸,故作严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