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让秦人撤兵,付出些许牛羊战马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总好过城破人亡,整个匈奴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边匈奴王庭忙着筹备和谈的事宜,那边大秦军营之中,嬴阴嫚已率大军安然归营,帐外的士卒们各司其职,或修整器械,或喂养战马,一切井然有序。
主帐之内,烛火明灭,映得帐中一片光亮,韩信、李左车等一众将领按序列坐于两侧,个个身姿挺拔,神色肃穆。
嬴阴嫚端坐于上首的软榻之上,一身金甲破晓尚未卸下,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金光,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更甚,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淡淡开口:
“将挛鞮孤途带进来。”
帐外的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见两名甲士押着挛鞮孤途走入帐中。
此刻的挛鞮孤途,早已没了昔日匈奴王子的桀骜与骄矜。
身上那件简陋的羊皮袄沾了不少尘土,头发散乱,双手虽未被捆绑,却依旧下意识地蜷缩着,抬眼望向帐中众人,目光中满是惊恐与敬畏。
方才随军前往头曼城下,他亲眼目睹了大秦铁军的雷霆之威,不过是数轮箭雨投石,便将匈奴人引以为傲的王城城墙轰得支离破碎。
秦军士卒列阵整齐,气势如虹,那份悍勇与肃整,是匈奴的勇士们远远不及的。
他心中那座关于匈奴不可战胜的信仰,在秦军的攻势下,早已轰然崩塌,此刻面对帐中这位年纪轻轻却手握重兵的秦国公主,面对两侧目光如炬的大秦将领,他只觉浑身冰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甲士将他推至帐中中央,便躬身退下,帐内瞬间陷入沉寂,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威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让挛鞮孤途如芒在背,双腿微微发颤,几乎要站不稳。
嬴阴嫚靠在软榻上,眸光淡淡扫过挛鞮孤途,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缓缓开口问道:
“你可知我大秦为何要兴兵攻打你们匈奴?”
帐侧立着一名精通匈奴语的文吏,见嬴阴嫚发问,即刻将话语一字不差地翻译给挛鞮孤途听。
挛鞮孤途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回公主殿下,是……是因为我匈奴屡次侵犯大秦边境,劫掠百姓,触怒了大秦。”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初被俘时的倔强,字字句句皆是谦卑,对大秦的敬畏,早已深入骨髓。
嬴阴嫚听闻翻译后的话语,轻轻颔首,继续说道:
“你说得没错。我大秦自一统天下以来,素来以仁政待民,以礼义待邻,乃是堂堂王者之师,向来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你们匈奴居于漠北,本与大秦井水不犯河水,大秦念及草原苦寒,从未主动相逼,可你们却贪心不足,得寸进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过翻译传入挛鞮孤途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过去数年,你们匈奴骑兵屡屡南下,侵扰我大秦边境,上郡、北地、太原诸郡,皆遭你们荼毒。”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境的大秦百姓,或死于刀下,或被掳为奴隶,家园被毁,妻离子散,这般血海深仇,大秦岂能坐视不理?”
“在此之前,我大秦念及边境百姓尚需休养生息,对你们的所作所为,一忍再忍,一再退让。”
“可你们却将大秦的隐忍,当作软弱可欺,愈发狂妄放肆,劫掠的次数愈发频繁,手段愈发残忍,竟还妄图觊觎我大秦的河套之地。”
“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大秦兴兵北上,并非好战,实在是被你们逼得无路可退,无奈之下,也只能给你们匈奴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你们知晓,大秦的土地,不容觊觎,大秦的百姓,不容欺凌!”
嬴阴嫚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话语中的分量,却让挛鞮孤途心头剧震。
连连躬身点头,口中不停念叨着“是我匈奴的过错”,脸上满是愧色。
他自幼生长在草原,只知匈奴骑兵骁勇,南下劫掠是常态,却从未想过,这般行为,给大秦边境的百姓带来了何等深重的灾难,更未曾想过,大秦的一再退让,竟并非畏惧,而是心怀仁厚。
此刻听着嬴阴嫚的话,他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愧疚,对大秦的敬畏,又添了几分。
嬴阴嫚瞥了一眼身旁的翻译文吏,沉声叮嘱:
“本公主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他听,不许有半分删减,也不许有半分添改,明白吗?”
“属下遵令!”
文吏躬身领命,再度将嬴阴嫚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地翻译给挛鞮孤途,连语气中的那份凛然与无奈,都复刻得分毫不差。
挛鞮孤途听得愈发认真,头垂得更低,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悔意。
待翻译完毕,嬴阴嫚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挛鞮孤途身上,话锋一转,淡淡问道:
“听闻你父亲,便是匈奴的头曼单于?”
挛鞮孤途闻言,连忙抬首,不敢有丝毫迟疑,恭声应道:
“是!回公主殿下,臣的父亲,正是匈奴单于头曼。”
此刻的他,已然不自觉地用上了“臣”的自称,全然将自己摆在了臣服的位置。
嬴阴嫚看着他这般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眼中闪过一丝明光,语气缓缓,却带着几分深意:“
头曼单于……也算是草原上的一代雄主了,只可惜,岁月不饶人,他也老了……”
“本公主曾听闻,头曼单于在诸多子嗣之中,对你甚是宠爱,百般呵护,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这般看重,如此栽培,看来,你倒是颇有匈奴单于之姿啊。”
此言一出,帐中两侧的韩信与李左车皆是眸光一动,相视一眼,心中已然明白了嬴阴嫚的用意。
而挛鞮孤途却猛地一愣,怔怔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秦国公主竟会突然提及此事,更没想到,她会直言自己有单于之姿。
一时之间,他竟忘了言语,只是呆呆地望着嬴阴嫚,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恐惧、疑惑、惊喜、忐忑,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