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孤途的骤然出现,于嬴阴嫚而言,不啻于一场意料之外的惊喜。
而这份惊喜,恰如为她铺开了更广阔的谋局之路,让她面对匈奴王庭的诸多筹谋,又多了几分进退自如的选择。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漠北的天际被一抹浅金缓缓晕染开来。
平坦辽阔的地平线之上,第一缕朝阳穿破晨雾,柔柔地洒落在绵延数里的大秦军营之上。
此刻的营地之中,早已是炊烟袅袅,混着麦粟的焦香与战马的嘶鸣,在微凉的晨风里肆意飘散。
营地之内,人影攒动,步履匆匆,全无半分慵懒之态,唯有大秦铁军独有的肃整与利落。
天刚蒙蒙亮时,营中的士卒便已尽数醒来,各队炊卒早早就寻了避风处埋锅造饭,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却坚毅的脸庞,铁勺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伴着士卒们低声的交谈,汇成了军营独有的晨曲。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温热的麦饭与肉汤便已分至各人手中,士卒们席地而坐,快速解决了今日的早饭,抬手拭去嘴角的饭粒后,便即刻归队,手中紧握兵器,目光灼灼地望着各自将领的方向,静待军令。
营中诸多将领,亦是彻夜未曾歇息,待士卒用过早饭,便即刻传令下去,快速集结麾下兵马。
各营士卒闻令而动,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脚步声整齐划一,如擂鼓般震彻营地。
不多时,营地旁的空地上,便见各军列阵,方阵纵横交错,旌旗猎猎招展,士卒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戈,昂首挺立,气息沉凝,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即便未动,也让周遭的空气都似凝了几分。
嬴阴嫚的主帐之内,亦是早早便没了动静。
她晨起之后,只简单用温水洗漱了一番,褪去寝衣,换上贴身的软甲,又取了一块风干的军粮,就着微凉的泉水慢慢啃下,动作利落,全无半分娇柔之态。
待腹中稍垫,便抬手接过亲卫递来的破晓甲胄,亲自系上甲扣,肩甲、胸甲、护腰层层紧扣,甲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多了几分凛然英气。
一切收拾妥当,她掀帐而出,步履沉稳,破晓的微光落在她身上,竟似为这抹英气添了几分锋芒。
帐外,大秦的数万大军早已集结完毕,旌旗蔽日,甲胄如林,没有一人喧哗,没有一丝混乱,唯有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在天地间回荡。
嬴阴嫚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阵,眸中闪过一丝满意,没有任何犹豫,翻身上马,手中马鞭轻扬,朗声道: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马蹄声如滚滚惊雷,踏破漠北的晨寂,朝着匈奴王庭头曼城的方向,浩荡而去。
大秦大军此刻本就驻扎在头曼城外数十里处,轻骑突进,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至城下。
而匈奴一方,面对大秦铁军的压境,竟已是无计可施,满心惶恐。
想派出骑兵袭扰?
他们早已没了那个胆子!
且不说匈奴经前日一战,兵力折损大半,早已无足够的骑兵可供调遣。
单单是大秦营地外围撒出去的数里斥候,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夜巡逻,但凡有匈奴轻骑靠近,不等他们靠近大营,便会被斥候尽数剿灭,连一丝消息都传不回去。
如今的匈奴,便如困守孤城的困兽,只能被动挨打,全无还手之力。
“不好了!不好了!秦国大军又打过来了!”
头曼城的城楼上,匈奴哨兵远远望见大秦大军的旌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朝着城楼深处大喊,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快快快!鸣鼓示警!快让所有人登上城墙,抵御秦人!”
匈奴守将亦是慌了手脚,昨日大秦攻城的场景犹在眼前,此刻早已乱了方寸,扯着嗓子嘶吼,声音都因恐惧而变了调。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战鼓声骤然在头曼城上响起,沉闷的鼓声撞在城墙上,又四散开来,却听不出半分战意,唯有满心的慌乱。
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匈奴士兵们慌慌张张地朝着城墙跑去,有的手中连兵器都握不稳,有的甚至连盔甲都未曾穿齐,人群涌动,推搡叫嚷,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这一次,匈奴之人早已没了曾经的倨傲与蛮横,即便大秦大军尚未开始攻城,城墙上的许多匈奴士兵,脸上也已写满了恐惧,双腿不住地打颤,眼中满是绝望。
前日攻城的那番情形,于他们而言,便如天崩地裂一般,那令人胆寒的场景,此刻依旧清晰地在脑海之中回荡,挥之不去。
那铺天盖地的箭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落下时便如死神的镰刀,收割着无数性命。
那巨石被投石车抛向高空,又如流星般坠落,砸在城墙上,轰然巨响,动辄便轰塌一大片城墙,巨石落地,更是将躲闪不及的士兵碾为肉泥,血肉模糊。
更有那攻城的大秦士卒,悍不畏死,架着云梯奋勇攀城,手中的长刀寒光闪闪,见人便砍,杀得匈奴士兵节节败退。
甚至有不少匈奴士兵,亲眼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袍,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直接轰碎了上半身。
滚烫的鲜血与碎裂的肉块溅了自己满身满脸,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那番惨不忍睹的景象,刻入骨髓,让他们连回想都不敢,更遑论再经历一次!
此刻的他们,站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秦军阵,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反抗的念头,都已被恐惧碾得粉碎。
头曼城之外,嬴阴嫚勒住马缰,目光冷冽地望着眼前的城墙,抬手示意大军停下。
大军即刻止步,马蹄声戛然而止,数万大军整齐划一,竟无一人出错,这份军纪,让城墙上的匈奴士兵看得更是心惊胆战。
嬴阴嫚将大军驻扎在匈奴弓弩的极限距离之外,既让对方的弓弩无法伤及大秦士卒,又能让大秦的攻城器械发挥最大威力。
随即,她朗声传令:
“开阵,弓弩手列阵,准备射击!”
军令传下,大秦军阵缓缓展开,弓弩手们快步向前,分成数排,前排士卒半蹲,后排士卒挺立,手中的强弓尽数拉满,羽箭上弦,箭头寒光闪闪,齐齐对准头曼城的城墙,蓄势待发。
“风!”
前排的弓弩手领队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风!风!风!”
数万弓弩手齐声应和,吼声如雷,直冲云霄,那股气势,竟让城墙上的匈奴士兵吓得连连后退,不少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城墙上。
吼声未落,弓弩手们齐齐松手,数万支羽箭冲天而起,在高空划过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如黑云压顶一般,朝着头曼城的城墙与城头,铺天盖地地覆盖而去!
“嗖嗖嗖——!”
“嗖——!”
刺耳的破空之声接连不断,如无数条毒蛇,嘶鸣着闯入匈奴之人的耳中,让他们满心恐惧,魂飞魄散。
城墙上的匈奴士兵看着那乌云般压来的箭矢,早已没了任何抵抗之心,手中的兵器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立于原地,双眼圆睁,嘴巴大张,仿佛痴傻一般,连躲闪都忘了。
下一刻,羽箭如雨般落下,噗噗噗的入肉之声接连不断,惨叫声、哀嚎声瞬间响彻城头。
一名匈奴士兵躲闪不及,被数支羽箭同时射中,身上密密麻麻的箭羽,俨然成了一个刺猬,直挺挺地倒在城墙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