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远眺,那座匈奴王城的夯土城墙正自远方轰然倾颓,斑驳的土块簌簌坠落,在天地间扬起漫天黄尘,原本巍峨的城垣此刻如同被摧折的枯木,断壁残垣间尽是破败之象。
嬴阴嫚立在阵前高阜之上,金色战裙被朔风猎猎吹起,一双凤目凝望着那片崩塌的城墙,唇角勾起一抹清冷而笃定的弧度,那抹笑意淡却锋芒,却藏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她身后列阵的秦军将士们,皆是身披重甲、手持利刃,方才见城墙崩裂的刹那,压抑多日的战意骤然迸发,一张张黝黑的面庞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粗重的呼吸里混着黄沙的气息,手中的戈矛戟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连胯下的战马也似感知到胜利的临近,不安地刨着蹄子,低低嘶鸣。
匈奴的王城,破了!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秦军将士心中炸响,人人心头激荡。
他们都清楚,匈奴一族久居草原,逐水草而居,本就不擅守城,这座头曼城已是他们耗费数年心力筑起的屏障。
如今屏障崩塌,没了城墙的遮拦,匈奴人便如失了壳的龟甲,暴露在空旷的草原之上,面对虎狼之师的秦军,根本无从抵御。
只需一波冲锋,一轮箭阵,那些纵马驰骋的匈奴骑兵,便会在密集的箭矢下折戟沉沙,被杀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身旁的亲卫见公主唇角含笑,便知她心中定有谋划,却也忍不住低声道:
“公主殿下,城墙已破,我军正可趁势掩杀,定能一举荡平此城!”
嬴阴嫚眸光未移,依旧落在那片残垣之上,指尖轻叩腰间佩剑的剑柄,声音清冽,透过呼啸的风声传至众人耳中,没有半分迟疑:
“投石收继续,箭阵不可停!”
亲卫虽有不解,却也不敢有半分违逆,立刻转身扬旗,传令的士卒策马奔行在阵中,手中令旗挥舞,低沉的传令声层层传递:
“公主有令,投石不息,箭阵不止!”
军令既出,秦军阵中立刻再度忙碌起来。
数十架投石机早已蓄势待发,壮硕的士卒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合力转动绞盘,将磨盘大小的石块稳稳置于机臂之上。
随着将领一声令下,机臂轰然扬起,石块便如流星般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劲风,朝着头曼城内飞去,重重砸在城内的屋舍与空地上,发出震天的巨响,烟尘四起。
箭阵亦是如此,弓箭手们列成三排,前排射毕便躬身换箭,中排立刻补位,后排蓄势,动作行云流水。
密如雨点的箭矢遮天蔽日,朝着城内倾泻而去,那箭雨掠过半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落在城中,便听得此起彼伏的惨叫传出。
城外的秦军攻势如潮,杀声震天,而头曼城内,却是另一番天翻地覆的景象。
华丽威严的单于王宫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焦躁与惶恐。
虽是北方蛮夷,也学着南方之人焚香享乐。
头曼单于端坐于上首的虎皮王座之上,苍老的身躯微微佝偻,一身绣着黑狼图腾的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他年近花甲,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平日里那双总是透着狠戾与傲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殿门,眼中翻涌着阴鸷与慌乱,连指节攥着王座的扶手,都泛出了青白之色。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城墙之上,勇士的惨叫声自然听不到,但是外面士卒们慌乱的脚步声,一声声撞在众人心上。
不断有浑身是土、带伤挂彩的匈奴士卒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着城墙的情况,每一次禀报,都让殿内的恐惧更添一分。
“单于!不好了!秦军的投石机太过凶猛,东城的城墙塌了一大片!秦军的箭雨根本挡不住,我军的士卒倒了一片又一片!”
“单于!西城的城墙也撑不住了!秦人射箭如飞,石头砸下来,房屋皆都倒塌!”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头曼单于的心上。
他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怒喝一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本单于养着你们,难道就是让你们眼睁睁看着秦人破城的吗?!”
吼声在殿内回荡,跪地的士卒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两旁端坐的匈奴左右贤王,此刻也是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平日里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无踪,脸上满是严肃,眼底深处更是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左贤王手按腰间的弯刀,指节微微颤抖,目光扫过殿内惶恐的众臣,沉声道:
“单于,秦军此番来势汹汹,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们的投石机威力巨大,箭阵更是密不透风,我军的城墙本就以夯土筑成,远不及秦人的城池坚固,如今接连崩塌,再难抵挡啊!”
右贤王亦是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艰涩:
“左贤王所言极是,秦人这等攻势,怕是早有准备,我军猝不及防,已然落了下风。”
头曼单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苍老的脸上满是戾气,他死死盯着左右贤王,一字一顿地问道:
“王城之内,如今还有多少兵马?!”
此言一出,左右贤王皆是面露难色,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左贤王躬身,语气沉重:“单于,一月之前,秦人突然在河道地区陈兵数十万,声势浩大,当时我等皆以为秦人会从河道处进攻,便将王城的大部分精锐兵马都调往了河道沿岸驻扎,用来防备秦人渡河,如今王城之内,只余下老弱残兵与少量护卫,兵力空虚,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右贤王补充道:
“王城的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足万人,且多是未经大战的且多是未经大战的新兵,面对秦军的虎狼之师,怕是难以支撑。”
“调集!立刻从他处调集兵马!河套地区的守军,还有周边部落的兵马,全都调回来!”
头曼单于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单于的威严,只剩下慌乱与急切。
他曾对这座亲手筑起的头曼城充满了骄傲与信心。
草原之上,匈奴一族向来以骑兵骁勇著称,不擅守城,可他偏要逆其道而行,耗费数年心血。
征调无数民夫,筑起了这座高大的夯土王城,以为这便是坚不可摧的屏障,足以抵挡任何来犯之敌,即便是南方的秦人,也休想轻易攻破。
他总以为,秦人久居中原,不擅草原作战,骨子里带着几分懦弱,根本不敢与匈奴的勇士正面交锋,即便来战,也定能被他的王城挡在门外。
可如今,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军的一波猛攻,便让他引以为傲的王城城墙如同砂石一般轰然倒塌,不堪一击,那遮天蔽日的箭雨,那威力无穷的投石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阵势,他的士卒在秦军的攻势下,如同蝼蚁一般,不堪一击。
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秦人,竟如此强大?!
根据士卒的禀报,那些南方的秦人,不仅有如雨一般的箭矢,能在极远的距离取人性命。
还能将人大小的石头抛至高空,然后重重落下,砸在城墙上,便是一个大坑,他的城墙,便是被这些巨石一点点砸塌的。
他们的进攻,有条不紊,攻势迅猛,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秦军的进攻丝毫没有停歇,头曼城内的匈奴士卒伤亡越来越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尘土味。
殿内的众人与将领们,心中的恐惧也如同潮水一般,越涨越高,一张张脸上满是惶恐,有人则攥紧了兵器,眼中满是绝望。
曾经,他们始终以为,南方的秦人不过是一群养尊处优的懦夫,只会躲在坚固的城池里,不敢与匈奴的勇士在草原上交锋。
他们骑着战马,劫掠秦人的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秦人却总是避而不战,这更让他们愈发傲慢,愈发不将秦人放在眼中。
可如今,他们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南方的秦人,从来都不是懦弱,而是不屑,是未曾将他们这些草原蛮夷放在眼中。
如今,他们的劫掠与挑衅,终于激怒了这头沉睡的猛虎,猛虎苏醒,露出了锋利的獠牙,而他们,将要直面这头猛虎的滔天怒火,付出惨痛的代价。
头曼单于踉跄着后退一步,重新坐回王座之上,苍老的身躯不住地颤抖,眼中的阴鸷被绝望取代,他死死盯着左右贤王,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沙哑:
“也就是说,如今的王城之中,本单于已无多少可用之兵?!”
左右贤王皆是垂首,沉默不语,可那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一时间,这座装饰华丽、象征着匈奴单于威严的厅堂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呼啸的风声,以及秦军那震天的喊杀声,不断传入耳中,提醒着他们,死亡的阴影,正在一步步逼近。
城外,战马之上,嬴阴嫚自然不知头曼城内的匈奴人已是何等的惶恐与绝望。
她立在风中,金色战裙翻飞,目光平静地望着那座已然残破的王城,看着投石机不断将巨石抛入城内,看着箭雨如织,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清明。
方才城墙崩塌的刹那,她心中便已将所有的利弊权衡完毕,此刻脸上露出的,是恰到好处的满意。
只是,这份满意之下,却没有半分立刻下令进攻的打算。
身旁的亲卫见她久久不语,只是凝望着城内,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而站在嬴阴嫚身侧的韩信与李左车,亦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头曼城,二人皆是满腹韬略,此刻心中也在暗自思索着如何更降低损伤地夺得此城。
以为公主定会趁势下令攻城,可等了许久,却始终未见她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