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不敢居功,此乃研究院上下数百工匠、墨家弟子齐心协力之果。”将闾语气谦逊,眼中却闪着自豪的光芒。
嬴政仔细端详这个儿子。记忆中将闾好读书、善辩论,常与儒生清谈,肤色白皙,衣着讲究。
而眼前之人,面庞被炉火熏得微黑,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茧子,一袭青布袍上溅满油渍煤灰,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执着。
“好,好。”嬴政连说两个“好”字,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将闾的肩膀,“能俯身实务,不忘根本,方是朕的好儿子!”
这一拍,让将闾眼眶微热。他偷偷瞥向一旁的嬴阴嫚,见她对自己颔首微笑,心中更觉温暖——若非这个妹妹力排众议,将火车研发的重任交托于己,又何来今日?
“呜——轰隆隆!”
巨大的汽笛声骤然撕裂长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轨道。
只见远方那钢铁巨兽正喷吐着滚滚浓烟,沿着铁轨隆隆驶来。其形如山岳移动,其声似雷霆滚动,每前进一丈,大地便震颤一分。炽热的蒸汽从阀门间隙喷涌而出,在车身四周形成翻腾的白色云雾,仿佛神话中吞云吐雾的蛟龙。
纵然是王贲、蒙恬这般身经百战的悍将,此刻也屏住了呼吸。这不是沙场上的千军万马,而是一种全新的、超越他们认知的力量——一种将火焰与钢铁结合,驯服为人类所用的力量。
“噗嗤——嗤——”
随着一连串减压放汽的嘶鸣,火车速度渐缓,最终稳稳停在了众人面前十丈之处。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尖锐的金属嘶鸣,随即陷入沉寂,只有锅炉内部隐约传来“咕嘟咕嘟”的水沸之声。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沸腾了。
“成了!真的成了!”不知是谁率先喊出声来。
百官一拥而上,围着这钢铁造物仔细打量。有人伸手触摸尚有余温的车身,有人蹲下观察车轮与铁轨的咬合,更有人试图攀上车头看个究竟。
嬴阴嫚站在人群外围,静静望着这第一台火车。在她眼中,这造物确实简陋——锅炉效率低下,传动损耗巨大,密封技术粗糙,蒸汽四溢。但在这个时代,这已是跨越千年的奇迹。
“通体精钢铸造,以煤为薪,化水为汽,推动活塞,驱动车轮。”将闾走到车头旁,朗声向众人讲解,“只要煤炭不断、清水充足,理论上此车可日夜不息,持续奔驰!”
“日夜不息?”蒙恬敏锐地抓住关键,“载重几何?时速几许?可涉何等路况?”
将闾早有准备,如数家珍:“目前试车,空载时速最高可达三十五里,满载三十石货物时速约二十五里。至于路况——”
他指向脚下铁轨,“必须行驶于此种特制轨道之上。寻常道路,车轮易陷,难以通行。”
“二十五里……”王贲捻须沉吟,“若用来转运粮草,一日便是六百里,十日六千里!这可比民夫挑运、牛车拉载快上数倍!”
李斯却想得更深:“铺设此等铁轨,耗费必巨。一里轨道需铁几何?人工几许?”
“李相所虑极是。”嬴阴嫚此时缓步上前,“初步估算,一里双轨需精铁三万斤,枕木六百根,碎石无数,人工约五百工日。若贯通咸阳至九原郡,一千二百余里,确是浩大工程。”
这个数字让不少人倒吸凉气。大秦虽富,如此投入也非同小可。
“但值得。”一直沉默的嬴政忽然开口。他缓步走到铁轨旁,俯身抚摸那冰冷坚硬的轨面,“若能以此道贯通北疆,则长城戍卒粮饷旬日可达,匈奴犯边,大军旬日可至。边疆永固,百姓安居——这代价,朕付得起。”
天子一锤定音。
嬴政直起身,目光扫过群臣:“自即日起,少府协同研究院,详拟铁路修建章程。先修一条实验线:自咸阳至骊山皇陵,五十里,检验短途运输,验证长途货运,朕要看到成果。”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
春风拂过原野,吹散了火车喷吐的余烟。旷野之上,那钢铁巨兽静静匍匐在铁轨上,黝黑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而在它身后,一个崭新的时代,正随着铁轨的延伸,缓缓拉开序幕。
嬴阴嫚望向远方,似乎在未来的时空,更有无数条无形的轨道正在铺设——经济的轨道、科技的轨道、文明的轨道。而她所要做的,便是确保这列名为“大秦”的火车,行驶在正确的方向上,奔向那个她所期望的未来。
将闾悄悄走到妹妹身边,低声道:“阴嫚,下一步……该是改进锅炉了吧?墨家钜子提议试用双层炉膛,或许能提效三成……”
“不仅要提效。”嬴阴嫚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还要设法减轻车重、改进刹车、增加载客车厢。兄长,这条路还长着呢。”
“长才好。”将闾眼中燃着火焰,“越长,才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