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今天谈旧账。”
杨振宁点头:“我也不想。”
办公室里的空气终于开始重新流动。
黄运基继续写。
杨振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夜在省身兄那里,你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说,一个孩子如果看到自己国家的人站在月球上,他对物理、数学、工程的想象会不一样。”
李政道看着对方:“那是实话。”
“是实话。”杨振宁说,“我后来想,我们当年得诺奖,对华人学生也是这样的事。只是那时候,我们没有意识到它会落到多少孩子心里。也许我们意识到了,但没有承担好后面的东西。”
李政道没有立刻回答。
杨振宁这句话已经不只是谈国家,也在谈他们两个人。
诺奖带来的不仅是荣耀,也是一种象征。他们曾经共同给华人世界打开一扇门,后来又在同一扇门前留下裂痕。年轻学生崇拜他们,也被迫听他们的故事一遍遍变成传闻、立场和饭桌上的叹息。
李政道说:“人年轻时,总以为真理最重要。后来才知道,真理之外,还有人。”
黄运基写到这里,停笔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忽然想到1960年那次采访。那时候的李政道很锋利,杨振宁性格温和,林燃坐在他们旁边,不时用一句话把话题拔到更高处。
黄运基当时写《华人之光们》,写得兴奋,写得年轻,觉得光芒只会越照越远。
后来才知道,光也会互相灼伤。
杨振宁忽然说道:“政道,关于过去,我不求你忘记。”
李政道抬头。
“我也不会要求你忘记。”杨振宁说,“可我想,至少在公开场合,我们不该再让整个华人学术圈为我们的关系排座次。”
李政道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向窗外。雪还没有落下来,天色更低了。石溪的校园很安静,远处有学生抱着书从楼下走过。
他说:“可以。”
李政道转回头:“以后华人学术活动,如果主办方同时邀请你我,我不会因为名单上有你而拒绝,由黄社长作证。”
杨振宁看着他,慢慢说道:“我也一样,没错,有黄社长作证,此事会刊登在《美洲华侨日报》上,由全美乃至全球华人共同见证。”
黄运基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二人约定:今后公开华人学术场合,不再因对方出席而拒绝。”
随后他抬头说道:“放心,二位,今天这里的一切我一定会如实记载,这是我的荣幸,也是《美洲华侨日报》的荣幸。”
杨振宁把红酒拿起来,问:“喝一点?”
李政道问:“你喝酒?”
“红酒煮一煮,没有多少度数,酒精都蒸发了,再说我在信上写的是,能饮一杯无。”
李政道脸上挂着放松的笑容:“那就一小杯。”
杨振宁给三只小杯各倒了一点。
黄运基原本想推辞,杨振宁却把杯子推给他。
“运基兄也在场。十三年前是你写我们,今天也该你喝。”
黄运基苦笑:“我怕这一杯喝下去,笔记就写不好了。”
李政道说:“十三年前你也没少替我们润色。”
黄运基一愣,随后三人都笑了。
这笑让办公室里的时间忽然倒回去一瞬。
三人举杯。
杨振宁说:“敬华国登月。”
李政道补了一句:“敬所有把人送上月球的人。”
黄运基想了想,说:“也敬没来到现场的教授。”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小,像雪落在窗外前的一点先兆。
酒喝下去后,话题终于从旧事转向未来。
杨振宁谈起华国登月对基础物理的影响。
他认为,一个能承担载人登月的国家,迟早会投入高能物理、空间天文和大型加速器。过去华人学生出国,是不得已,家国罹难学生要么从军要么出国;未来,也许会有某一天,最好的实验条件出现在东方。
李政道则更关心华国的科研机制,是不是和苏俄一样,以及如何做到如此快速的追赶。
“登月说明他们能组织大工程。”他说,“但科学不能只靠大工程。大工程能带动技术,却不能替代自由探索。真正的问题是,登月之后,他们愿不愿意给年轻人足够空间,让他们提出不立刻有用的问题。”
杨振宁点头。
“这一点很重要。”
“如果只把科学当作国家工程的附属品,进步会很快,也会很危险。”李政道说,“数学、理论物理、基础粒子研究,有时需要十年二十年看不见结果。国家越强,越要能忍受这种看不见。”
杨振宁说:“教授那篇文章里,其实也有这个意思。他说新礼节来自工程、科学和生存。工程解决能不能到,科学解决到了以后看见什么,生存则提醒大家,不能把旧政治搬进太空。”
李政道看向桌上的报纸。
“他写得太好了,昨天夜里在省身的公寓里,我可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一系列的航天突破和白居易的能饮一杯无联系到一起。”
“这首诗我在民国时的国文课本上学过,我写的话只可能写成一板一眼的文章,教授却能做到从诗意的角度来解读这一切。”
杨振宁笑着说道:“是啊,毕竟教授可是能和菲利普·迪克一起合著《楚门的世界》,甚至还在电影里客串角色的人,他能做诗意的表达不足为奇。”
黄运基在旁边记得飞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只把这次会面写成杨李破冰。
那样太小。
真正发生的事情,是两位曾经共同站在华人科学最高处的人,在十三年后借着华国登月、借着教授的文章,重新讨论华人科学的未来。
不是重归旧日。
因为旧日回不来。
他们谈到华国学生。
杨振宁说,现在美国大学里的华裔学生越来越多,能力很强,但许多人心里仍然缺一个稳定的文化支点。华国登月会改变这一点。
一个学生如果知道自己的文明也能把人送上月球,他面对阿美莉卡同行时,会更有底气。
李政道说,这种自信要小心使用。自信能让人站直,也可能让人变得粗糙。真正优秀的科学家,不能靠民族骄傲证明定理,也不能靠国家成就完成实验。
杨振宁说:“当然。物理不会因为国旗改变。”
李政道接道:“但物理学家会因为国旗改变。”
黄运基把这一切完整记下。
窗外终于开始下雪。
一开始只是几粒,落在玻璃上,几乎看不见。随后雪丝变密,石溪校园的灰色树枝很快被蒙上一层淡白。
杨振宁起身,把电炉拨了一下,炉丝更亮了些。
李政道看着窗外,说:“倒真应了那句。”
杨振宁说:“晚来天欲雪。”
黄运基抬头,接了一句:“能饮一杯无。”
办公室里三人都笑了。
雪下起来后,谈话反而更从容。
他们没有再回避合作这个词。
杨振宁先提到规范场和宇宙学。他说,月球和深空活动会让人类更认真地理解高能粒子、宇宙射线、引力、真空和基本相互作用。过去这些问题更多属于理论与实验室,将来有些问题会被放到地月空间里重新观察。
李政道说,空间环境可能给粒子探测带来新条件,但更重要的是国际合作。一个国家单独做,永远受预算、政治和安全审查限制。若华人科学家能在阿美莉卡、华国之间建立某种学术桥梁,也许能减少许多无谓消耗。
杨振宁看着他:“你想什么时候回华国看看?”
李政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后说道:“如果是科学的,不是政治表演,我想越快越好。”
杨振宁点头:“我也是。”
黄运基写到这里,意识到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破冰。
两人第一次在同一张桌子上承认:未来若有合适的科学事务,他们可以站在同一个方向。
谈话持续到傍晚。
雪已经铺满窗台。
临别前,李政道站起身,扣好大衣。
杨振宁送他到门口。
两人又一次面对面站着,和下午刚见面时一样,只是空气和心境都已经完全不同。
杨振宁伸出手。
这一次,李政道没有停顿太久。
两只手握在一起。
黄运基适时给二人拍照纪念。
“政道,路上小心。”杨振宁说。
李政道点头:“以后我会常来的。”
杨振宁笑了:“热烈欢迎。”
随后,杨振宁望向黄运基:“黄社长,下次等教授回哥伦比亚大学上课,我们一起去哥大,烦请您再给我们拍上一张合影。”
黄运基不由得问道:“那这次的合影叫什么比较好?”
片刻后,见二人都没有说话,黄运基道:“不如就叫《雪夜同炉》,上一次叫《华人之光们》,写的是你们作为天才个体的光芒;而下一次叫《雪夜同炉》,写的则是经历风雪之后,我们能重新坐到同一炉火旁。”
杨振宁说:“我觉得可以,不过可能得等冬天了,要是夏天拍这合照,哪来的雪夜。”
“那就等。”李政道说。
杨振宁愣了一下后说道:“好,那就等,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
黄运基鼓掌说道:“未来某一年,我能在冬天,再给二位和教授你们三人拍上一张合照,为1960年的华人之光续上新的篇章,还合乎了这次华国登月、阿美莉卡核动力飞船登月的主题,我光是想想都觉得很荣幸。”
杨振宁和李政道之间的嫌隙彻底消融。
“能饮一杯无?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