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纽约时报》摆上报摊、书店的货架,没有插图的电子版《纽约时报》通过卫星网络推送到每一个赫斯特电子商店。
名为亚马逊的公司已经注册,但线下的门店和品牌运营还没有开始,赫斯特这个名字拥有更高的知名度,所以门店暂时仍然叫赫斯特。
珍妮甚至觉得,在阿美莉卡,即便他们改名了,在很漫长的时间里,它的外号仍然会是赫斯特黑屋,而不是什么亚马逊小屋。
纽约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边的雪没有落下来,只在空气里积着一层湿冷。
人们路过报摊的时候,报摊老板会热情地介绍:“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文章,教授亲自写的,配的插图是教授手稿。”
光是说到教授,行人们就开始把手往怀里掏了,掏钱买单。
这里是纽约,这里是教授的地盘,这里是仅次于亨茨维尔的地方,以弗雷德为首的纽约人无比相信,教授退休之后会回到纽约养老。
这也是论坛上,哥廷根人和纽约人讨论的经久不衰的话题:教授老了会在哪。
哥廷根人自然对纽约人的观点不服气,凭什么是纽约?霍克海默教授老了之后都回法兰克福安享晚年了,教授怎么可能会呆在纽约这充满铜臭味的地方。
行人们看着这封教授的手写信,标题旁边,配了图片,那是从亨茨维尔通过图片电传送到《纽约时报》的亲笔稿。
英文读者不一定看得懂中文,可那几行方块字仍然让版面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重量。
杨振宁是在石溪分校的办公室里读到这篇文章的。
他原本只是把报纸摊在桌上,准备快速看一眼M1返回和华国登月的报道。
秘书送咖啡进来时,他正停在林燃的文章前,手按在“我欢迎华国进入载人登月时代”那一段上。
办公室很安静。
窗外是长岛冬日的灰色天空,远处树枝光秃,校园道路上只有零星学生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杨振宁读得很慢。
读到最后那句时,他摘下眼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一夜陈省身公寓里的情形。
想起李政道坐在另一侧,想起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茶水、点心、旧书和十几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陈省身的缓和,想起那卷凌晨四点才送到的登月录像。还有那面在静海展开、在黑白电视里显得深灰的旗。
十一年了。
一个人若和另一个人怄气一年,可以说是争执;怄气三年,可以说是伤口;怄气十一年,便已经变成了生活结构的一部分。
别人安排座位时要绕开,活动主办方发邀请时要试探,华人学术圈里的人提起他们,也总会在心里提前分出两条路。
他和李政道在昨天确实缓和了,但那只是表面上的缓和,那只是在当时氛围下,他们之间的和缓。
杨振宁知道,裂痕不是那么容易就弥补的。
可看着这篇文章,他想起他们一起做宇称不守恒的日子,他们当年确实是能问“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朋友,是工作上的战友,生活中的挚友。
杨振宁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取出两张便笺。
第一张,他写给李政道。
字不长。
“政道:
今晨读教授文章,颇有所感。昨夜于省身兄寓中,未能多谈。若无他事,今日午后可否来石溪一叙?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振宁
他写完后,看了几秒,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若不便,我亦可赴哥大。”
第二张,他写给黄运基。
“运基兄:
十三年前,兄曾采访教授、政道与我,文章题为《华人之光们》。昨夜华国登月,今晨教授以唐诗寄意,旧事忽在眼前。
今日若政道兄愿来石溪,烦兄作一见证。无需大张旗鼓,只请带纸笔。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杨振宁”
写完,他找来校工,麻烦他们务必寄到哥伦比亚大学和美洲华侨日报的报社总部。
(PS:1973年的12月25日圣诞节是星期二,因此12月26日也就是当下是星期三,是工作日。)
信送出去后,杨振宁没有再看报纸。
他站到窗前,看着校园里灰白的树影。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可他仍然觉得有些凉。
人到了这个年纪,许多决定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有轰鸣声。
它们往往只是一封信笺,一个下午,一句从诗里借来的邀请。
李政道的回信比他预想中更快。
中午前,哥伦比亚那边打来电话。李政道本人没有多说,只让秘书转告:
“午后三点,石溪见。”
黄运基同样只说了一句:“杨教授,您放心,我一定到。”
下午三点前,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的校园更冷了些。
天空阴沉,真有要下雪的意思。
李政道抵达时,穿一件深色大衣。
他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物理楼,没有急着进去。
黄运基比他早到十分钟,手里夹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肩上还挂了个相机包,站在楼门口等他。
十三年前,黄运基还年轻些,跑新闻跑得很勤。
那时候,他采访林燃、杨振宁和李政道,写了一篇《华人之光们》。
“黄社长,好久不见,你是稀客啊。”李政道看到黄运基,小步快走迎了上去,整个人显得有些意外。
黄运基脸上也写满了惆怅和岁月的痕迹:“是啊,我也是被杨教授喊来的。”
“当年我采访了你们三人,那时候的文章放在今天看来有些陈旧,当时我甚至觉得是不是写得有点浮夸了,但好在效果不错,在华人圈里反响热烈,很多当年的华人小孩如今成了华人大学生,都拿你们当榜样。”
“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好像写的还是保守了。”
李政道听到后也很是感慨:“当年他还没有在航天领域崭露头角,只是哥大一名声名鹊起的华人教授,做的题目很有名,很大,菲尔兹奖近在眼前。”
“用华人之光来形容,确实不为过。”
“数学界的菲尔兹相当于其他领域的诺贝尔,我们当年都很年轻,用华人之光,我也不是谦虚,确实很合适。”
“只是谁能想到短短十三年过去,教授能有今天的地位和今天的影响力呢。”
黄运基还想再感慨两句,杨振宁的秘书已经走到他们身边迎接他们上楼了。
二人只好把感慨就此作罢。
杨振宁亲自到门口迎他们。
李政道看见他时,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隔着几步,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黄运基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脚下每一寸冰面都可能碎裂。
杨振宁先开口:“政道,路上冷吧。”
李政道点了点头:“还好。没有下雪。”
杨振宁笑了笑:“看样子快了。”
杨振宁把他们领进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茶、咖啡和一小瓶红酒。
旁边有一只电炉,炉丝暗红,轻轻散着热。
黄运基看到电炉,心里一动,想到了今天早上看到的纽约时报。
他早上看到林燃亲笔信的时候内心有很多想法,总结一下就分两点:第一点写得真好,第二点是怎么没刊登在《美洲华侨日报》上。
杨振宁当然不会不知道这像什么。
红泥小火炉,美国办公室里自然没有红泥,只能用电炉代替。
红酒嘛也不是新醅酒,但意思到了。
李政道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电炉上,没有说破。
三人坐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黄运基打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等待着二人开口。
他知道这种场合,最不能催。
杨振宁把一份《纽约时报》推到桌中央。
“教授这篇文章,你看了吗?”
李政道点头。
“看了。”
“写得很好。”
“是。”
这两个字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杨振宁像是早有准备,他没有绕太多圈子,直接说道:“我请你来,是因为昨夜和今晨的事,让我想起很多过去。”
李政道看着他。
杨振宁继续道:“我们之间的嫌隙最早能追溯到十六年前的斯德哥尔摩,十三年前的纽约客杂志又再度激化,到今天再谈,许多细节已经没有意义。我们各自有各自的记忆,也有各自的委屈。讲出来,未必能说服对方,也未必对旁人公平。”
黄运基低头,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杨先生先言:旧事,细节已不足以使人互信。”
李政道沉默片刻,“你说得对。”
杨振宁看向他。
李政道说道:“很多事,即使现在重新讲,也只会回到原来的地方。谁先说了什么,谁改了什么,谁觉得被伤害,谁觉得被误解。讲来讲去,还是两个人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