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目的。”
“华国从来就不缺人才。”
“对于真正稀缺的人才,也从来都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手段。”
“从亚洲联考,到这些人才培养到不可替代的地步,需要多少年?至少十五年吧?”
“而且像陶哲轩这样的人才,如果出生在东南亚,他会来参加我们的亚洲联考吗?”
“如果真的这个人非他不可,单买一个人不是容易得多?”
“从外引进工程师容易,只需要给待遇就好了。”
“现在华国的软实力,也能吸引到不如意被边缘化的发达国家国民,无非是价格问题。”
“在最顶级的人才上,华人很好引进的。”
“比如梁孟松。”
“至于东亚文化圈里的,也差不太多。”
“尔必达的前CEO坂本幸雄这种,在本国看不到任何希望,已经年迈不已的霓虹人。”
“张益唐七十岁之后才全职回国,吴宝珠五十岁就跑到香江来了。”徐贤提醒道。
林燃说:“个例不能说明宏观趋势。”
“所以这亚洲联考,名义上是虹吸全球人才,实际上只不过是对外吸收移民的起手式。”
林燃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感慨道。
他心想,看来自己之前去燕京所说的话起效了。
只是没有想到,起到的效果是这方面。
他在回到60年代之前,去燕京述职开会期间,反应了我们应该对有议价权的产业进行管控,避免恶性竞争,提高行业待遇等建议。
在林燃的视野里,亚洲联考就是这次谈话的涟漪。
当然谈话不是起主因,主因肯定是早就想这么做了,谈话充其量算个微不足道的因素。
徐贤听完后张大嘴巴,“啊?”
“那为什么搞得如此大张旗鼓?”
“我在知乎上,看到网友调侃现在是赛博时代,华国要通过这样的方式采集全亚洲的顶尖大脑。”
林燃幽幽道:“当然是为了改善人口结构。”
徐贤疑惑道:“这能招来多少人?充其量一两千人顶天了。”
林燃说:“你把它看做是一系列策略的起手式,就能理解了。”
“华国在步入发达国家的前夜,RMB一直在升值,华国的人口结构没有改善。”
人口结构永远是比人口少严重的多的问题。
华国的问题是人口结构差,而不是未来人口少这个预期。
人口少没有多重要。
“而面对解决人口结构,你有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是提高生育福利,也是已经在做的。”
“但这个效果很差,在各个发达国家,给的福利够好,效果却不见效,尤其是东亚儒家文化圈的两个国家霓虹和高丽已经为我们打样了。”
“生育福利和生育率的相关性低的可怕,真正有效果的反而是要回归传统。”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也是绝大部分发达国家在做的,对外吸收移民。”
“霓虹吸收东南亚和华国移民。”
“阿美莉卡虹吸全球人口,靠难民来补充低端服务业人口不足的问题。”
“欧洲也同样如此。”
“大家都干了,我们也不得不干。”
“以亚洲联考为切入点,强调考试学生和本国学生待遇一模一样,为后续的引进年轻学生,让他们适应华国社会,改善人口结构。”
“从术的层面,做的无可挑剔。”
“对华国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考试更具备天然的公正性和神圣感。如果直接引进移民,民众会觉得是外来物种入侵;但如果这些孩子是顶着考试筛选过的名头进来的,这种基于智力和公平的优胜劣汰会极大地对冲掉本土的排外心理。”
“欧洲和阿美莉卡的移民危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底层移民挤压了本土蓝领的生存空间,导致治安恶化和社会动荡。”
“而考试进来的这些年轻人,加上家庭的托举,挤压掉底层的生存空间的概率非常小。”
“所产生的社会治安风险也会被降到最低。”
“所以我说从术的角度,绝对的高招。”
徐贤还是不理解,“本土的大学生毕业都要去送外卖送快递,三十岁的中年人都要去开滴滴。”
“这还不会挤压他们的岗位?”
林燃冷冷道:“你觉得外卖员,快递员已经是底层,那是因为你是副教授,实际上这些岗位并不是底层。”
“一个月几千收入的年轻人,他们可不是底层。”
“为什么华国一直不开放菲佣,不开放东南亚的服务人口签证,这些所保障的才是底层就业岗位。”
徐贤听完后幽幽道:“可是就业岗位的减少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挤压。”
“一个锥形体的就业结构,从上到下,收入越高,岗位越少。”
“这些人挤压了中上层,就有更多的年轻人要往下流。”
林燃说:“是啊,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所以我才说,这从术的角度,非常完美。”
“几乎是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能最大程度减少内部的矛盾。”
“但从道的层面,我们依然是在模仿自由阵营发达国家所走过的老路。”
“就像YDYL是弱化版的马歇尔计划一个道理。”
“马歇尔计划在输血欧洲的同时,阿美莉卡的士兵是直接踩在欧洲土地上的。基于武力的硬契约,保证了投资不会被一纸空文抹平,保证了利益在五十年后依然存在。试图通过纯粹的经济贸易和仁义的感召来维持秩序。这很文明,但也极其脆弱。”
“暴力永远都是最直观的手段,无论是哪方面。”
听到林燃说这句话,徐贤联想到了BY-2回收在霓虹近海发生的事,那件事之后,确实霓虹就不敢呲牙了,被打了也装作无事发生。
之前没打和被打了一样,真打了,你又说自己不疼。
甚至连带着华国的国际形象都有根本上的好转。
“亚洲联考所蕴含的背后的路也是一样。我们吸纳亚洲的黄种人,指望他们能在这里安家立业,为华国的人口结构买单。但这依然是在修补旧的世界逻辑,基于劳动力创造价值的旧逻辑。””
“从道的层面,我们依然没有去做探索的尝试,没有尝试去探索一种全新的、真正属于下一个时代的社会组织方式。”
“在人口结构恶化但生产力极度爆发的社会,究竟该如何分配财富?一个没有了移民这种兴奋剂的文明,该如何保持进化的动力?”
“用完美的术,掩盖了道上的迟钝。”
林燃其实想说怯懦的,但在说出口的时候还是换了个词。
“这样做只不过是在延缓问题的到来。”
徐贤听完之后内心明了,原来对方不支持这所谓亚洲联考。
只是自由阵营,这个名词在谈话中怎么这么奇怪呢,太突兀了。
“我懂你意思了。”徐贤感慨道,“可如果通用AGI到来,又或者是其他技术突破,比如人造子宫之类,人口不是问题了呢?”
林燃说:“那再转向不就好了,反正是考试,考试可以提高门槛的。”
“考试的好处就在于此。”
徐贤点了点头,他脑海里在想另外的事情,“这是你这样大人物需要操心的,对我没有影响,我甚至都不敢在知乎上去鉴证这样的话题了。”
“我生怕到时候,被解读成是你的意思,借我的口对外发表意见。”
“到时候还要牵连到你。”
“就跟杰克马在外滩讲话之后受到影响。”
徐贤这是发自肺腑的感慨。
正所谓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前不久,有人在知乎上提问,问想来交大数学系蹭课,问交大数学系哪些教授的课比较好。
徐贤就顺手回答了一下,顺便自我推荐了一波。
结果第二天到办公室,他就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后来他才从交好的行政人员口中得知,原来他提到了A的名字,青年教授们都要争取把自己教轨制副教授中的教轨制给去掉,也就是变成俗称的长聘。
他提到名字的青年教授A成功长聘。
然后没被提到名字的青年教师们,都觉得这和徐贤施加了在林燃面前的影响力有关。
搞得他在办公室里外不是人。
毕竟大家条件相似的情况下,交大不可能不顾及林燃的面子。
徐贤属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种事还没有办法摊开到台面上解释清楚。
搞得他玩知乎都只浏览不发言了。
这还是小事,林燃所说的意见,可是大事。
林燃摆了摆手:“唉,我也只是随便吐槽两句。”
“毕竟我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我和李小满都没有办法放开了讨论。”
“如果我和她说了,她要是知道我的真实观点,那这件事对外也会产生涟漪。”
“所以啊,人生总是这样身不由己。”
林燃不认为自己现在的权力会比70年代少多少。
这里的权力用可以支配的社会资源来衡量的。
但实际上,就是在影响力上,他在现代时空被束住了手脚。
但不仅他是这样,其他的大人物们也是这样。
五十年时间过去,权力并没有消失,但它却从气体变成了固体。
在70年代,大人物们面对的是阻力;而在今天,大人物们面对的是熵增。
白宫的决定,别说一周,甚至下一秒就会反应在资本市场的股票上。
国会山的议员们各个都是股神。
权力的逻辑变成了水平且弥散的。
现在的权力是全透明的。
任何秘密协议在签署后的五分钟内,都有可能出现在泄密网站或短视频平台上。
大人物们不再是历史的导演,他们变成了在聚光灯下被数亿观众实时解剖的演员。
一个政令能否推行,不再取决于国会的投票,而取决于它能否在社交媒体的推荐算法中生存。
大人物们发现,他们必须去迎合民意,而非引领它。
现在的世界是高度耦合的复杂系统。
你想在A地建一个工厂,B地的环保组织会通过卫星监控你,C地的投行会做空你的货币,D地的社交媒体博主会发起抵制。
做成一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难。
当所有人都有发言权,所有人都能通过网络发起微小的阻力时,这些微小阻力的叠加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惯性场。
大人物想要推动改革。
大致像是在装满了磁铁碎片的房间里移动一块大磁铁。
每前进一步都会引发无数你想不到的偏转。
林燃心想,“70年代的权力是一把重剑,虽然挥舞起来累,但能劈山斩石。现在的权力是一堆细沙,你抓得越紧,它从指缝里流失得就越快。”
“也难怪,这个时代的政治家们都失去了理想,捞钱多简单啊。”
“金钱是这个充满不确定性时代中,唯一确定的事物。”
林燃听完后接着问道:“今年过年你打算回羊城啊?”
徐贤说:“当然,我这种学术牛马,过年不回家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