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旧的上位者决定离去,他们寻找下一个上位者的速度快得惊人。
电车经过中目黑,人群终于开始松动。
到了自由之丘,车厢里已经空出了一大片空间。
拓也终于能活动一下僵硬的手臂,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随着列车向着田园调布,这是东京有钱人聚居地之一,车厢里的乘客也变得稀疏且体面起来。
他顺手在ChatGPT上搜索起亚洲联考,才输入之后,拓也意识到不对,自己要搜的是华国的亚洲联考,他关掉ChatGPT转而打开深红。
页面上,详细介绍了这次考试的内容,只有两门课,语文和数学。
其中录取院校包括了华国绝大部分的985院校。
除了少数敏感院校外。
“我们需要亚洲的人才,参与到华国所塑造的亚洲秩序中来。”
拓也看着屏幕上的字句,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过去学到的华国经验。
他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华国经验正在逐渐失效。
过去,秩序这种词汇,会出现在华国的外交场合里,会出现在外交辞令中。
华国对外表现出过很多次强硬的态度。
但在这种细节上,华国好像没有这么大喇喇地表示自己就是要塑造新的亚洲秩序。
“果然吗,时代果然不一样了。”
拓也看着屏幕上的字句,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在书房里对他说过的话。
“拓也,你大哥已经去了纽约,他那是去守住旧时代的残余。丰田在那里有太多的游说团体和资产,必须有人去接盘。但你不同,”父亲当时的眼神异常犀利,“你是我们家的未来。你要去华国发展。”
“我们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当时的拓也只觉得是父亲的托辞,对自己没有办法支撑两个小孩在纽约上学成家立业的费用,哪怕父亲是丰田的高级专务。
随着日元贬值,纽约的资产还是太过于昂贵。
但现在看来,这种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智慧,好像有点道理。
华国在短短五年时间里,就已经天翻地覆了。
至少,拓也能很明显感受到,在他的圈子里,去华国不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尽管大家去也都是去的申海。
但至少和过去如果你说自己要去申海发展,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家长要去大中华区当高管不一样。
屏幕上的联考信息正在刷新:“通过亚洲联考入学的学生,从待遇到培养都和经过华国高考的学生一视同仁。”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拓也内心又咯噔一下。
他可是知道,留学生待遇会更好。
这不仅仅是华国如此,全球各国在过去数十年时间里都是如此。
阿美莉卡大学对精英留学生极其慷慨,提供全额奖学金。
霓虹也是如此,文部科学省奖学金在过去几十年里被公认为全球最慷慨的官方奖学金之一。
包括了免除全部学费、提供往返机票、每个月发放14到17万日元的生活费。
除了英格兰袋鼠国这些把高等教育做成产业的国家,发达国家们对留学生的待遇普遍不错。
当然华国是另外的问题。
亚洲联考的学生待遇和高考学生等同,拓也试图咀嚼出背后的含义。
列车缓缓停靠在田园调布站。
拓也走出车站,同样是雨夹雪,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这里的空气要更好闻一些。
包括道路两旁的银杏树都修剪得极其整齐。
脱下被雨水打湿的校服外套,拓也径直走向了深处的书房。
透过半掩的格栅门,他看到父亲正行正坐在桌子后,面前放着一台MacBook。
“父亲,我回来了。”拓也轻声打了个招呼。
正行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审视。
身为丰田汽车的高级专务,他最近几个月几乎驻扎在办公室里。
无论是丰田日益下滑的利润,还是面对阿美莉卡要求把产能搬到阿美莉卡本土去的要求,都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
“拓也,过来。”正行招了招手。
拓也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工作,而是亚洲联合招生委员会的简报。
“想必你看到这个广告吧?”正行指了指屏幕。
“是的,在涩谷看到了宣传片,我在网上浏览了他们的官方网站。”拓也如实回答。
正行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头。
“今天下午,我刚和燕京的朋友通了电话。”正行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复杂的意味,“总之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你要好好争取。”
拓也心头一跳:“您的意思是?”
“一般像华国做什么事,第一届的待遇都是最好的”正行指着文件上的字说道:“虽然他们名义上说和本国学生待遇一样,但第一届是样板,终究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就像华国的管培生,大公司最开始的管培生都能确保走上管理层的岗位,但到了后面,管培生和东大毕业之后去大手,然后给那些连平板电脑都不会用的老头子递茶没区别。”
“所以机会的红利只在第一届才会有。”
“我对你的期望很简单,本来我想说你通过留学生计划,去华国留学。”
“但现在计划变了,我需要你通过亚洲联考,考到华国去。”
“拓也,你要好好准备这次考试。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正行看向拓也的眼神异常严厉,“如果你能表现优秀,那最好,你需要做的是融入华国社会。”
“你表现平庸,在丰田和华国企业成立的合资公司里,也会有岗位给你预留。”
“可霓虹呢?”拓也忍不住问,“我们真的就这样放弃了吗?”
“霓虹已经没有拳头了,拓也。”正行的声音很冷,“现在的霓虹就像丰田厂房里那些不再更新的旧模具。我们有钱、有管理、有过去的荣耀,但我们没有拳头。没有拳头,过去我们仰仗的保护也被证明和纸一样脆弱。”
“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出路。”
“在霓虹,就只会面临着大环境一年不如一年的光景。”
他走到拓也面前,手掌落在儿子的肩上。
“去吧。”
拓也问道:“所以我是要考燕大和水木吗?”
正行没有回答,“你想去哪?”
拓也说:“我想去申海交通大学,去林燃先生的母校看看。”
“能培养林燃先生这样的人才的地方,一定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
拓也今天第一次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
“去准备吧。”
“我明白了。”拓也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拓也听着走廊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突然觉得那节奏像极了某种倒计时。
他回到房间,点开手机里的人工智能助手,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庞,上面写着一句话:
“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
......
“燃哥,好久不见。”徐贤走进林燃办公室的那一刻,先是打了个招呼。
林燃淡淡道:“好久不见。”我才是真好久不见,你这算什么好久不见。
然后徐贤没忍住,接着问道:“希瓦娜什么时候能重新上线?”
虹星还在继续运行。
外界一万个体验者的感受和过去没有区别。
但徐贤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希瓦娜没回来。
林燃说:“你不是一直在和她沟通吗?”
徐贤抱怨道:“此沟通非彼沟通,我现在和她沟通每次都要到你们公司来,要到研究员们的众目睽睽之下。”
“这还怎么沟通?”
“这搞得跟做实验一样。”
“你见过霓虹那些演员们,会在摄像头下享受鱼水之欢吗?”
林燃摆了摆手:“好了,粗俗的比喻!”
“你拿着手机,躺在床上,和希瓦娜聊天的时候,难道我们后天就没有办法知道你们聊什么了?”
徐贤摆手道:“那不一样,小旅馆也有摄像头,情侣们甚至能猜到,这影响到他们了吗?”
“我思故我在,我不思,那就不在!”
林燃扶额,“服了你了。”
“好了,我会尽快推进这件事的。”
林燃沉默了片刻,因为他没有想好怎么开口和徐贤沟通,问他你愿不愿意数字永生。
数字永生说的好听,实际上和死没区别。
你怎么能保证数字上活着的你就是你呢?
就像忒修斯之船到底还是不是那艘船。
没人能给回答。
“话说燃哥,这次怎么不去交大找我聊,而是在这里,这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这里有钱人密度太高了。”徐贤主动打开话匣子。
实际上是因为,上次来这里,后果造成了希瓦娜异动,自己半失去了希瓦娜。
所以徐贤不太想来。
林燃幽幽道:“因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我现在无论去哪里,都要大张旗鼓,安保要提前两天运作。”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别人也少添麻烦,你来我这就只需要做个安检。”
徐贤强调:“是比机场还要严格的安检,我就差被把衣服扒了,然后过一道消毒水了。”
林燃咧嘴笑了笑:“以后加这么一个环节也不是不行。”
还没等徐贤的那我不来了说出口,林燃就开口了:“你知道亚洲联考吗?”
徐贤点头:“当然知道,这不是最近最火的话题吗?”
“在互联网上很火,亚洲联考,结果圈定国家里有霓虹这样和我们关系不那么好的国家,却没有印度这种和我们还可以的国家。”
“因为没有印度,国内舆论一片叫好,印度那边好像在叫嚣这不公平,这是歧视。”
“然后像招生内容里强调的,这批录取的学生待遇会和本土学生一模一样,这也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网友们都想观察是不是真的风向要变了,以后留学生的待遇会不会跟着砍。”
“在学校也很火,很多学生讨论。”
“包括交大也是名单上的高校之一,院领导开会的时候还和我们强调了,到时候对待这批亚洲联考考进来的学生要一视同仁呢。”
林燃听完后问:“你怎么看?”
徐贤摸了摸下巴,“我怎么看?我坐着看。”
“这种事,你能说上话,我一个聘用制的副教授还能发话的?”
长聘也是聘用制,现在的高校已经基本上不提供编制了。
只是说长聘比较稳定,不出什么大事,都不会被裁。
“说正经的,你觉得好还是不好?”
徐贤说:“我觉得还行吧,这不就跟老美的H1B虹吸全球人才,我们靠这个虹吸亚洲人才一样吗?”
“只是起到的效果我存疑。”
“哪怕有各种弊端,消费高,小费多,各种服务费用高到天上去了,可收入摆在那啊,老美有实打实的收入,阿美莉卡的收入天花板冠绝全球,中位数、最低收入都是冠绝全球。阿美莉卡的H1B才能做到虹吸全球人才。”
“我们这,收入没法说,文化影响力对外输出有限,想要虹吸亚洲人才。”
“感觉东南亚有点说法,霓虹和高丽都有点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