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座宫殿拔地而起的时候,又是半年之后。
高大的宫柱几乎直入云霄,圆形的穹顶宛如下弦的冷月。雕梁金龙,簇拥着新竣工的主殿。重重叠叠的宫廊已经建好,精致的阁楼,飘零的落花,人工开凿的玲珑水榭。
宫殿的名字是教徒们取的,得名“崇雪”。
仓雪薇长久地站在“崇雪宫”前,仿佛这里的每一片金瓦每一缕空气都勾起她的沉思,又让她觉得恍如梦境,生怕一伸手去探知,眼前的一切就会散入漠北的风沙,如湮灭了半百之年的故国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主殿之后同时竣工的还有一座黑色的佛塔,据说是中原的工匠按照失传的宫殿图副本建造。仓雪薇无心深究宫殿的建筑风格是否遵循了西凉国的历史,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党项族本是笃信佛教。而现在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信仰,仓雪薇成了教众心目中女神般的存在。这是一种深入灵魂的臣服,又不带有明显的阶级差异,似乎真的比登基为帝更为有趣。
不到两年之内,崇雪宫会在西凉国的旧都兴庆城完全落成。续写西凉国的历史,甚至,又是一段更美好的传奇。
仓雪薇满意地笑了,转过身来,发现云汐就站在她身后。她的脸上漾开了笑容,宛如一层轻柔的波浪,静静拂过。
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快三年了吧...仓雪薇凝视着那双湛蓝色的瞳,仿佛在每一次的对视里都能寻回那段无法磨灭的记忆。那时候,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倔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仓雪薇,不懂得退缩。
牵起云汐的手,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温热,让人心安。
两人又在空荡荡的新宫殿绕了几圈,然后就走出了宫外。崇雪宫外有另一个特别之物,它就伫立在宫门口,并且永远都会伫立在此,承接风起云涌,沧海桑田。
这是一座无字的会盟碑。
当时,仓雪薇与姬天皓就是在此拜天立誓,结下了盟约。中原的英主笑着说,此碑不需有任何记载,如今的一切,自当有后人褒贬评说,歌功颂德。
夕阳的余光返照在碑上,漠北的天空荒烟四野,壮阔非常。
仓雪薇伸手去抚摸无字碑,又陷入了沉思。
云汐已在碑旁的石阶上坐下,忽然开口,打破了暮色的沉寂:“喜欢这里么?不如我们多住些时日再回去。”
仓雪薇淡淡一笑:“这里很不错,但我还是更想回昆仑去。”
“雪薇,”云汐的头靠在碑石上仰望着她的脸,有些犹豫,但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不自己登基呢?”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称帝,连你也是这样。”仓雪薇笑着闭上眼,暮风撩动水墨般的长发,白衣翩跹,依然是纤尘不染的华丽。
“登基、建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亡国之恨已经得报,党项人可以自由地回到故土,成为西域最高贵的民族。但昆仑教是爹爹留给我的唯一财富,最初我只把它当做谋政的工具,一旦达成,登基便意味着弃教。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守住了爹爹的遗愿,也要守住他所有的心血,我不离开教王之位,也已经掌握大权,何必多此一举。”
“可我总觉得,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云汐讷讷地看着她,眼中有些迟疑,也有着无需多言的支持与爱意。
“知道我为何不沿用西凉的国号吗?”仓雪薇缓缓睁开双眼,“党项族的西凉已经是历史,现在的西辽,是西域所有民族的西辽。西域与中原不同,只能用宽松的民族政策让各族臣服,而不能专制地大一统。西辽的王权是架空的,我以宗教力量渗透了各个藩部,才能长治久安啊。”
云汐怔了半晌,似是在细细理解她话中的意味。此刻的女教王持剑站在无字碑前,仿佛一幕镌刻永恒的画卷
“雪薇,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仓雪薇笑了笑,出神地看着无字碑,忽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龙纹匕首,声音柔柔淡淡:“云汐,我想刻字。”
“刻什么呀?”云汐起身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子,附在她的耳畔轻语道:“这是留给后人评说你丰功伟绩的,你别给刻坏了。”
“我这一生,只要这三个字就够了。”怀中的酥肩微微一抖,仓雪薇已用上了深厚的内力手执匕首,在石碑上刻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