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木本文明却同意了支持“极光”的反叛活动,而且一直无偿为“极光”提供技术。桑若知道天上不可能掉馅饼,但他穷尽思维,也没想出对方的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既然如今木本文明选择了要支持他们的反叛,那当初如果不是陈佳揽下了全部责任,会不会……
桑若不敢再想了。
“我知道这话说起来很荒唐,但请你相信,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是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取代先锋者的统治,为城区文明力挽狂澜。”
“诚实地说,我无法相信,但我也不会提出异议。事实上,即使你们真的有所企图,其实我们也无力拒绝。我只是衷心希望,假如有一天,你们想要接纳城区文明,请不要剥夺我们的胜利果实。”
对面的人笑了一声,这声音透过变声器,显得笨拙又诡异,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桑若,我们连地球都快要放弃了,你真的觉得,我们还会为了占领城区文明,再返回这个曾经的家园吗?”
“谁知道呢,我又没离开过地球,站在地球之外的那个视角,我怎么可能清楚?”
桑若知道的很少,他只知道自己要带着“极光”一起夺回人类的自由,要掀翻先锋者的统治,要把城区文明的发展重新推上正轨。有很多事儿他无法知道,也有很多事儿,他情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然而,他同时也知道,在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们面前,他还是个有着无数秘密和谜题的存在。包括他的起死回生,包括他的技术来源,包括他的信息来源。
而那些秘密,正是桑若存在的根据。
其实木本文明的说法也没错,东方炯的公开出面虽然给尚处于迷茫中的群众提供了很大的精神鼓舞和影响,但对于先锋者而言,毫无作用。
不过,这倒也没让东方炯有多失望。本来嘛,他也没对先锋者抱什么期望,只是觉得公开交流是个流程、对他们的思想宣传工作也有益而已。现在后一种目的达成,前一种的失败所带来的失望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东方炯的乐观,向来也是整个“极光”的一大精神支柱。
与此同时,在先锋者没有关註到的地方,他至今依旧在参与《废土》的策划和研发。《废土》的用户量一日比一日膨胀,收入也呈指数式上涨,从市场份额和用户评价方面,逐渐开始威胁到其他集团同期研发的游戏的地位,甚至还有把几款小游戏挤到项目流产的趋势,也算是意外之喜。
至少这样一来,经济上也算有了点儿力量。
不过,比起这一切,东方炯还是对自己家中的情况更为关註一些。
虽然举报是他要东方煜做的,不过在被架上风口浪尖、看着家中人按照自己先前的计划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东方炯还是不由得觉得痛心。
尤其是于金檬。
尽管这些年来,他和于金檬的关系始终保持在革命友谊的水平上,但,眼看着对方坚定地说出对自己的诋毁之词——尽管是他授权的——他还是莫名地觉得心痛。
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心痛,痛到他还去了趟医院,结果浪费半天时间,什么也没检查出来,他又痛着回来了,还惹了一身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说起来还是很奇怪,东方炯至今也不知道于金檬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两人的关系达成了一种奇怪的稳定,既没有高出革命伙伴,又没有低于普通夫妻;比正常的夫妻少了点儿关怀和亲密,又比普通的革命友谊多出点儿默契和紧密。
可也绝对谈不上平淡,毕竟他们之间,还存在着整个“极光”的命运。
往远了说,也是整个城区人类的命运。
可对于当事人而言,却竟是毫无察觉。
超现代战争与过往的战争最大的区别在于,即使你身在战营,但只要战火还没有真的燃到头上,你就几乎察觉不出此时正处于战时状态。
和前文明时期卡夫卡的那句“上午世界大战爆发,下午我去游泳”还是不同。后者表达无奈和无能为力之下的敷衍的基础还是意识到了战争的严重性,前者则不同。在这种基本不需要人类去上前线的战争模式中,人们根本就意识不到,在游戏谈笑间,无数的生命正在消逝。
窗上是智能生成的蓝天白云,手头上的是与实际生活完全挂不上钩的工作,广播裏放的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新闻,生活也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总和。除非核弹落到自己头上,不然,谁也不知道战争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这种生活的抽象程度,借用日子过得颠三倒四、哪裏需要哪裏搬的王昉在工位上随口骂的一句话:
这日子比做梦还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日子也得硬着头皮过下去。在找到真正的突破口以前,双方都只能僵持在眼下这个互相消磨火力的阶段——学名叫战略相持。
战略相持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几个月——相比前文明时的战争还算是效率高的了——期间的攻城略地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无非是今天你进一步,明天我咬一口,这边死一些人,那边死一些人,一会儿你占一点儿上风,一会儿我占一点儿优势,对整体的局势而言,并没产生什么具体影响。
事实上,如果不是领导层裏人人都亲眼见证过战争的残酷场面,他们也很难将每天接到的情报上的数字和活生生的人命挂上钩。
这么说当然很残忍,但事实如此。
直到这一天,一支来自先锋者的、完全超出情报范围的尖锐部队,以接近恐怖的速度,突破了防线,以接近疯狂的姿态,一口气杀进了c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