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不明目的的援助
“我要是你，绝不会这么做。”
被变声器明显扭曲过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声音被调得低到有点震耳朵。桑若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接着抬手，把音量又调低了一格。
“可你不是我。”
说这一切的时候，桑若手上还在反覆检察自己身边的所有工具，确认不会有任何程序或设备洩露自己此时此刻正在进行的谈话和谈话者所处的位置。
其实桑若自己也知道，他已经检查到第三次了，每一个可能的位置都已经反覆检查过，只是还不够安心而已。
搁在从前，局势还没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和外界进行这种交流还不需要谨慎到这个地步。
但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个人联系过了。自从战争正式爆发、一切开始变得危机四伏，桑若便整个人沈浸到“极光”的活动当中，忘了自己私人生活中所拥有的一切，也几乎忘记了在多少公裏以外，还有这样的一处关系所在。
所幸，这种联系本身也不具备什么紧急性。
“我不是你，但我也知道，你们的交流根本没有价值。”
“当然了。按照你现在的价值判断来说，现在我们的交流也是没有价值的。但你还是第一时间接通了我的通话申请，而且对我的决定做出了评价——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有什么说什么，好不好？”
那个被变声器扭曲到已经脱离了常人范畴的声音沈默了一瞬。很快，又接着说：
“我想说的是，我们之所以给你提供这样的信息，是因为，我们曾经试过和先锋者建立类似的、平等的联系，但他们不肯，并且固执地要对我们采取敌对措施。这是个根本就没有协商和拯救价值的集体，你们大可以重新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桑若一手撑着头，又用手指有意无意地敲着耳机外壳。
类似的观点，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了。
笃、笃，桑若的思维随着这马蹄般零碎却又带着节奏的声音飘忽，但与此同时，却又目的明确：
“建立一个新的世界——然后呢，然后你们在我们百废待兴的时候，再从大气层之外杀进来，以合作共赢的名义控制我们的政权吗？”
“桑若，你知道，如果我们想那么做的话，我们现在也可以如此，甚至再早些年、在城区文明的环境还没有恶化到现在这个地步的时候就该这么做，可是我们没有。木本文明和城区文明科技水平的悬殊，他们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现在，陷入沈默的换成了桑若。
他垂眸，假如这场交流不是只有音频上的联系，对面就会看到，在调到如同正午的日光灯下，桑若那与五官硬度截然不同的、长而密的眼睫毛正垂下来，在他硬朗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那片阴影，也正笼罩在他的心头。
是的，正在和他交流的，是已经进入了太空的木本文明人类。
陈佳留下的智能体在他离开的第三年被发现。与之一起的，当然还有自己，这个唯一一个和此智能体有联系的、来自城区文明的人。
刚刚收到另一种信息来源的时候，桑若以为对方是要收集证据、通告先锋者进行缉捕。但，很意外的是，即使对方不愿透露自己的任何真实信息，却依旧延续了陈佳曾经做过的一切，将木本文明中的相关技术、信息定时传递给他。当然，多了个不知真假虚实的目的。
“那么，陈佳的数字生命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两年前，在重新确认过彼此的身份和态度、立场之后，桑若如是问。
“销毁了。请你谅解，这是我们对于违规出现在公用机器上的数字生命唯一的处理方式，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很难保证她不会扰乱或影响其他机器的正常运行。”
桑若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只是楞住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道：
“无妨。数字生命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生命。”
但事实果真如此吗？
他没再敢深问自己，知道再问下去，得出的结论只会更出乎他对自己的认识。
时间线回到现在，桑若很清楚，放眼整个城区文明，和木本文明私自且侥幸地建立联系的并不止他一个人，但也不至于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在“极光”当中，他还称得上是第一人。
木本人类所言非虚，根据他从对方那裏得到的理论知识和科学技术、以及接纳到的相关文件和新闻，再对城区文明盲目自信的愚民也会对木本文明的能力望尘莫及。
无论是迁移向太空，还是其他与之相关的技术，在先锋者那裏都还处在理论研究阶段——又或者说，早在城区文明建立以前，就已经处在理论研究阶段了。往后的这么多年，这个领域尽管在名义上还是研究前沿，但从他们了解的、先锋者现状来说，它的优先度早已落后于其他自动化、智能化产品。
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还存在着其他先进文明的情况下。
就像桑若刚刚听到的，木本文明假如有这个想法，那么，占领城区文明对他们而言，只是动一动手指的问题，连伤亡或许都不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