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叔易出了居院,径直往前走着。
他并无明确想去之处,只觉心中诸般震荡繁杂滋味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笼罩困缚,一时难以挣脱,亦不知能做些什么。
他未发一语,心内却无比嘈杂。
雨后初霁,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雨水虽休,残存的雨珠却仍挂在枝头花叶上,淌于屋顶瓦檐间,藏进青砖假山缝隙中,于阳光折射之下,时有风起,水珠光影轻荡,仿佛整个天地都在随着他的心跳颤然晃动着。
魏叔易行至外园中,此处春光勃发,竞相绽放的奇花异草堆砌出满目绚烂华彩。
他自那绚烂处穿行而过,在一处荷塘边驻足。
满池油绿荷叶舒展,托着圆鼓鼓的雨珠,风一吹,雨珠在荷叶中滑荡,两颗滚为一颗,再晃上两晃,一颗水珠又再次摔分成数瓣滚荡着。
魏叔易一脚踩入池中,跌进春日池水里。
李隐未有回头,问话声不见怒气:“失手了?”
上任第一日,谭离望着上一任度支员外郎留下的厚厚帐本,不禁瞠目,试着问了句:“……这位前僚临走前,竟连交接都不曾有吗?”
忧虑间,湛勉想到了自己的老师,老师在朝中才是最高龄之人,同样担任一部尚书之职,为何却仍能做到精神抖擞,神智清晰呢?这其中的秘笈是什么?
湛勉遂前去虚心讨教。
自此,大盛自开科举来,最年轻的状元公魏侍郎,一跃成为了大盛史上最年轻的左相大人。
亦或是:【穷啊,太穷了。】
“扑通!”
看着那画像,谭离心下稍定两分,壮着胆子坐回去,随手翻了两本账本,只见要么是催俸禄军饷的,要么是核算亏空……不禁觉得,那位前僚走得如此之急,实属事出有因,人之常情。
除此外,此次负责护从使臣去往东罗的禁军统领鲁冲,不止一次得魏叔易等人上书夸赞肯定。在那场对上康定山麾下之人的刺杀中,虽之后有常岁宁相助,但援军到达之前,他从始至终却也冷静果敢,拼力护下众官员周全。而往返途中因其做出的决策足够正确,也曾让使臣队伍数次脱险避险。
在他患病告假的数日里,朝廷对出使东罗的一行官员们的封赏旨意已经先后下达。
若问急到哪般地步,那便是:晨早时还坐在此处上值,晚间就躺在棺材里了。
魏叔易透过一池晃动着的波光,看向对岸的一座凉亭。
他看过去,只见妹妹与他端方一笑:“便是让兄长帮着磨一磨墨,也总好过他成日闲着无事可做。”
国政之事,已远非他一人之力可以扭转左右,如何苟住性命似乎才是眼下急需思索之事。
官吏忙安抚:“大人放心,桌椅皆已撤换过了……咱们户部历来也是很讲究风水的。”
吴昭白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说出反驳之言。
历来大盛国凡担任出使外邦事宜的官员,归来后多少都会有升迁,此次更不例外。
吴昭白一愣:“春白,你怎连这等事都要揽……”
此一场雨,带走了暮春最后一丝凉意。已近立夏,万物日渐繁茂。
春白此行从东罗回来,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总觉得春白装模作样,现下的春白则叫他觉得,装也不装一下了,几乎将争强好胜摆在台面上了。
谭离乍一听,脑子“嗡”地一下——新任侍郎?那湛侍郎呢?莫非……一急之下,也撒手走了?
湛侍郎是个好人啊!
几名仆从听得大惊,所以是要请郎中还是道士?
那日她吓住了,遍地都是尸首,便未曾顾得上去寻找。
吴春白回到居院时,侍女侍奉她沐浴罢,帮她绞干头发时,问了一句:“婢子为女郎收拾东西时,似乎没看到女郎出门前带走的那把匕首……可是丢在外头了?”
迎着日光望去,视线模糊不清间,他好似看到亭内有少女独坐,她望着池中锦鲤,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这情景,曾出现在两年前他们郑国公府举办的那场春日花会之上。
褚太傅也不吝啬,给出两则忠告,甚是言简意赅,第一则名曰【别憋着】——顾名思义,不可将压力郁结于心,要掌握随时随地发疯的美德,宁教我怼天下人,不教天下人气我。
第二则名曰【别吝啬】。
如此半日翻看下来,谭离对自己的富有程度忽然有了全新的认知——他虽贫寒,却不至于欠下如此之多的烂账,若这些账摊在他身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且父亲说,春白从刀下推开父亲,救了父亲一命,更狠的是,春白还拿刀杀人了……!
她杀人了!
听闻父亲升迁的喜讯,吴昭白甚喜,连忙过来向父亲道贺,正听到祖父谈到要使人引荐几名文人幕僚入府之事。
远在益州的荣王府中,后园中的花草亦是一番争奇斗艳的景象,着藏青色广袖常袍的荣王李隐立于亭内观景,一名黑袍男子出现在他身后,在亭内跪了下去请罪。
就请门客帮忙打理琐务一事,此刻吴家也正在考虑商榷。
临到下值之时,几名官员和书吏走了进来,说是户部新任侍郎人选定下了。
不远不近跟着的长吉见状,忽然失声惊叫一声,连忙狂奔上前,伸出手去。
上首的吴老太爷看着孙女,眼神不禁越发满意了。
魏叔易凝望这虚幻之象,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不平之感,她的事迹功绩,本该被完整地载入史书之上,而非埋没冰封于塞北风雪之中。
“发了急症而亡……”官吏说着,看向谭离屁股下方,叹道:“当时就在大人您坐着的这个位置上。”
湛勉没急着走,他只是准备升官了。
谭离猛地色变,站起了身来。
魏叔易遂走上前去。
“祖父,让兄长和我一起吧。”吴春白提议道。
“春白可以试着学一学。”吴老太爷做主开口,目含欣赏地看着孙女。
与此同时,刚合上公文的宋显,看着书案旁的那只匣子,忽然也回想到了那冰天雪地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情形。
湛勉一时未懂:“老师,此为何解?是让学生懂得乐善好施,积攒功德吗?”
吴昭白尚在思索时,只听妹妹开口道:“女儿也愿为父亲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