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他们不在了，昔日的元家也不在了。
常岁宁也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与他们问了些馆内之事。
果然，常岁宁话音刚落，元灏便从背后腰间抽出了一册塞在腰带里的簿子，双手捧给她。
见元灏提得略吃力，康芷适时上前接过，有两棵韭菜掉在地上，元灏忙捡起来放进筐里，很是珍视。
元灏：“回大人，这是小子和几位师傅，在去年腊月时，陆续在温棚中植种而成。”
常岁宁示意他说来听听。
但同时它也代表着，只要你有才能，或是肯用心上进，便可得到及时而实际的回馈，在这里，一切心血与努力都不会白费。
元灏甚喜，这才说起要求的另一物：“无际还想借用军中马粪。”
换而言之，这种用量就不是刺史府那几十匹马能拉得出来的了，还得军中的马来拉。
常岁宁看向他：“温棚？”
现在和以后，他只想和阿姊好好地活下去，若有余力，他还想让更多像他和阿姊一样的人、或处境比他更恶劣的人，都能活下去。
元灏说罢，未听到常岁宁的回应，赶忙抬手施礼：“这些皆是无际空口而谈，或不可取，大人听一听即可……”
得此允诺，元灏眼睛亮极：“多谢大人！”
年纪也新，脑子也新，此新新之人，她甚爱之。
虽提及天子与儒家之说，常岁宁的神情却并不严肃或忌惮，而是笑着问元灏：“那你呢，你是如何看待此种说法的？”
常岁宁接过，翻看了两页，只见字迹工整非常，条理分明。
“马粪？”这就触及到常岁宁的盲区了。
“这些皆小子所植，今日初才摘下，本欲让人送回刺史府的——”元灏道：“大人既至，刚好亲手献与大人！”
常岁宁怎么会不记得，她的恋才脑世所罕见，早已登峰造极，每逢遇到有本领之人，她都恨不能日夜惦记着。
“棚屋封闭良好，下通火窖送温，是为温棚。”元灏道：“此法乃书上所载，百年前便早有人用过，只是未能大范围流传下来，因为……”
这等同是将藏书分级，换作从前，极端理想的郑潮不见得赞成，但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的想法有了很大改变。
此刻，常岁宁看向元灏的眼中，便带上了不遮掩的赞赏与喜爱。
官职高的，或考核格外优异者，每月还有机会将书带回家中。
总之竟是有一套很详细的借阅体系。
片刻，他才微颤抬手，扶住少女施礼的双臂。
常岁宁抬手轻翻了翻，菜蔬皆是常见的菜蔬，但是不常见之处在于看起来十分鲜亮，卖相上佳，以及：“这些并非时令之物吧？你是如何种出来的？”
各学馆也已放课，远远可闻学子们的喧闹声，夕阳却又将四周的景物蒙上了一层静谧。
后半句，元灏并不确定——他不确定祖父和父母是否会愿意看到他如今的选择。
郑潮呆住一瞬。
这上面，全是他的奇思与想法。
常岁宁便问：“可有更好的想法？”
“这个简单，改日我便让人带你去各处温泉庄子上转一转，你选两处适合的来用。”常岁宁很大方，要一处给两处，以表支持之态。
说话间，元灏跑着回来了，他双手各拎着一只沉甸甸的篮筐，筐内满满当当竟全是菜蔬，常岁宁瞧去，只见有胡瓜，茄，韭，还有好几种青色茹菜。
郑潮听得心生感慨，同是世家出身，有的子弟念着温泉的舒适风雅，而有的子弟，满脑子装着借温泉种菜。
“我知道先生擅治水，去岁河洛洪灾，便是先生赶赴黄河岸，及时阻去了一场灾难。”
“因为此法现世时，彼时在位的天子，以及许多儒家官员严斥了此法。”常岁宁接过他未敢说完的话，道：“他们认为，不时之物不食，此乃违背天地时令之物，食之有伤身体根本。”
一名衣衫打着补丁的文人出了藏书阁，看着渐暗的天色，边走边道：“夏日快些到来吧……”
所以这两筐菜蔬，大概只是他拿来试一试她态度的问路石。
她的认可和赞赏，让元灏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且此法之所以未能推广，同所需成本过高也有干系，烧火窖植之，对大多百姓而言，费大于利。”
像她这种阴阳逆转者，都可存于世间，这些漂亮新鲜的菜，为何不能呢？
或因自身太过新奇，常岁宁对新奇事物的接受程度，便也远远超过常人。
郑潮便这样被元灏感染了，他甚至忍不住向常岁宁请求道：“……常刺史，既然文学馆与算学馆授课先生已满，那么，某是否可以留在农学馆中？”
夕阳透过松针，泛着细碎金光，落在树下二人之间，透出一股独属于这座学院的神圣之气。
有些书籍，事关国之本体，的确不能轻易全部开放，否则便等同将利刃递到暴徒手中。
自他出生起，祖父和父亲便将他当作了未来的元家家主栽培。
来的路上，郑潮已听茂管事说过了，能来此处借阅的，大多是江都城中的官吏，他们按照官级高低，及每月政务考核，可获得不同的借阅次数。
众生或无贵贱，但人的见识，品德，却有着世俗意义上的多少、高低之分。
“人之所学，一为修心明事，二为造福社稷生民……二者得成其一，便算学有所成。”郑潮真心称赞道：“而你小小年纪，二者皆备，实在难得。你祖父与父母若泉下有知，必然也十分欣慰。”
由小窥大，郑潮只觉身在如此江都，只怕连蚂蚁都比外地的蚂蚁更能扛，爬得更快。
这时，茂管事走了进来。
“茂管事，你来得刚好……”茂则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名先生便开始发难：“我且问你，今日你领着的是哪个？又是托了谁的关系进来的？”
“先生是在说我吗？”茂则身后，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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