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先生抬头看去,定睛瞧了瞧,立时将人认了出来:“正是你了!”
彼时匆匆一瞪,他只觉那显眼包生得漂亮,现下到跟前瞧着,方看清是个穿宽袍的女郎,但面孔依旧严肃地发问:“竟还是个女娃娃,你是哪家的?”
常岁宁已走了进来,边答道:“回先生,我是刺史府的。”
刺史府的?
那名先生目露思索,刺史府,这般年纪,这般气势的女郎……
坏了!该不会…总不能?
他这厢忽而生出某种惊觉之际,只见左右的先生们已经不顾他死活地开始抬手行礼:“见过刺史大人。”
——还真是?!
他连忙施礼赔罪:“苏某眼拙……竟未识得眼前便是刺史大人!”
不必说远的,只说淮南道,便有数州因无法弹压豪强恶吏及乱民,而陷入一片混乱的例子。
“此乃郑潮,郑观沧先生。”常岁宁正式道:“从今后,便由郑先生担任无二院院主之职,统管院内五馆事务。”
她与徐正业很不一样。
同出自顾,虞等江南世家,当初被常岁宁强行收了名帖的那些个先生们不同,苏愈是个年过半百,郁郁不得志的老秀才,是之后才凭借自己的才学进了无二院做先生的,自然没机会见过常岁宁。
而常岁宁稳固了局面后,更多的便是在施以活民之政,杀伐果断之下,反倒渐渐透出了仁德之相。
此时能在院内受教者,无不珍视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观临与大人早有约定,只为大人效力三年,三年后便要离开……”王岳说着,又粗略一算,叹息道:“而今算一算,至多只剩两年时间了。”
而他们这些三流世家,并不似崔氏那般庞大,没有于观望间多方下注的资本,当下,他们只能择一良木而栖。
但张逢一群人,的确悔得已经不能更悔了,去年腊月时,据说还私下找了关系,想要回来读书,却也未成。
又长谈半个时辰后,顾修终于下了决定:“从族中再挑三十人,请常刺史选用吧。”
王岳反应过来后,勉强一笑,动作格外规矩地放下了筷子,道:“突然想起,我还有些公务未处理,就先回去了……”
就在顾修错以为次子有所长进时,只听他一脸向往地道:“今日亲眼见了常刺史,我才知民间夸赞之言,竟无半分作假。”
有同窗竖起大拇指称赞:“好人啊……”
这一年来,郑潮的名声愈发响亮,尤其是在文人与权贵之间。
再之后,有人为了能进无二院,只能剑走偏锋,报考了其它三馆,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机会接触藏书!
金婆婆看也未看一眼,只拿围裙擦着手,笑着走到儿子跟前,稍弯下腰询问:“……儿啊,跟娘说说,什么三年两年?”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皆落在了郑潮身上。
与他相对而坐的骆观临喝了口酒,没吭声。
顾修又道:“让人传信给虞家,告知此事。”
苏愈微微一怔。
郑潮上前一步,抬手还礼,笑意诚挚:“在下只是一介布衣,有幸得常刺史错爱赏识,方有机会与诸君共事。郑某初来乍到,对院内事务一窍不通,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照拂提醒。”
“……”顾修抬眼看向次子,拧眉问:“不是你埋怨常刺史行事专横霸道的时候了?”
这名唤张逢的,是去年倭军在海上攻势正猛时,煽动了数十名学生从无二院退学之人——
见次子现场表演何为“没有最肤浅,只有更肤浅”,顾修闭了闭眼,抬手试图赶人时,一名族人却道:“家主,将二郎送去刺史府,或也无不可……”
确切来说,自从他们接受了常岁宁的庇护开始,便已经没有其它选择了,眼下他们只是终于决定抛弃了观望和犹豫。
的确,最初时,她也曾有暴力手段威吓镇压,也逼迫他们献出藏书和族人,叫他们一度惶惶不可终日……但事实证明,她也确实保下了以他们顾家和虞家为首的江南世家。
拜读千百年来不外传之典籍,以名士为师……此生无憾矣!
顾二郎忙道:“父亲放心,儿子必会把握住这次机会!”
他们顾家之前被迫送了十多名族人给常岁宁,如今皆在无二院教书做事。
这时金婆婆端一碗汤走了进来,闻得王岳此言,立时笑着道:“垂云一个人怕也不够,不如叫泽儿同去?二人也好作伴督促。”
“郑先生折煞我等了。”苏愈感叹道:“能与郑先生共事,实乃我等之幸也!”
这期间,他们也在犹豫思考。
那要写信的人道:“自然是让他们悔上加悔!”
苏先生惶恐的间隙,茂管事已从中引见了苏愈。
这些年他不得志,四处碰壁,见多了表面体面大度,回头便给他小鞋穿的道貌岸然之辈,但眼前的少年女郎,从内到外却透着如常的坦然,像是当真半点未在意他的无礼之处。
“听闻去年春时的新科状元宋显,便曾得观沧先生点拨……”
骆观临的身形却顷刻僵硬石化。
王岳喝了不少酒,此刻闻听骆母此言,面带惋惜地摇头,解释道:“晚辈此为家中族人长久扎根而虑,而观临不同……”
这王望山,当真野心不小,前七堂单是他王氏族人就有六个,如今竟又要往书院里钻营了!
郑潮人是下午到的,院主身份是暮时给的,而王望山的心思,是当晚起的……倒果真是时刻抢占先机,反应之快,叫他叹服。
话语神态,甚至还称得上耐心慈爱。
于是,医学馆,工学馆,与农学馆招收的名额也很快满了,如今这三馆除了各处举荐上来的能人之外,已不再对外接收没有基础的学徒。
还有那卞春梁,一路杀尽了不知多少士族人家,烧了不知多少藏书,无数士族愤怒胆寒,却也无能为力。
至于馆院是否要扩建,暂时尚无说法。
“今日确是我不慎搅扰了苏先生的课堂秩序,的确该训。”常岁宁看向苏先生,道:“方才来的路上,我已与茂管事谈过了此事,日后学生上课时,需要再加强些课堂外的人员走动把控。”
但想要为族中谋活路,单凭教书,是远远不够的……这也是他们面对朝廷暴力剪杀士族势力时,所悟得最大的收获。
可真是天打雷劈的好人啊。
此举是为了杜绝占了教学资源,却浑水摸鱼者的存在。
总而言之,如今无二院五馆内人数皆已充足,院中对外已有明言,下次设考招生,要等到今秋之时。且考核标准,必然又要拔高。
顾修自然不至于误解这话是让次子以色侍人之意,或是因为心中也有那个念头,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苏先生此刻内心慌得不行。
常岁宁除了最初向他们开口讨要了那十名族人后,之后也再未“逼迫”过他们出人出力,而他们顾家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
只见其人正值中年,衣着朴素,样貌周正,气质不俗。
一同僵硬住的还有王岳,他通身上下只剩下了眼珠子还能动,视线在好友和好友老母亲之间缓缓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