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皇帝,其实活得很艰难,身旁连个能够托付的人也没有。
乐蕴依稀记得齐太后的模样,她很困惑,天底下怎会有一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她见过皇帝的悲伤,见过她不能对外人流露的一切情感,她也曾真心待过皇帝,明知与皇帝的感情是那样的离经叛道,却总揣着几分侥幸,盼望着日子就这样停着。日子停下来的时候,可以不去计较爱不爱,不计较所谓的真心与否。
但皇帝却不会停下,她在日覆一日地长成一个合格的君主,用狠辣的手腕与玲珑的心智,渐渐在那个位子上如鱼得水。
但皇帝却再也不会对她露出那些情感,眼中不再忧伤哀怨,反而永远含着淡淡的笑意,一遍又一遍亲昵地说,阿乐,阿乐,朕最喜欢你了。
“阿蕴?阿蕴?”苏祎唤了唤,笑着问,“在想什么?”
乐蕴眼波轻晃:“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儿子?”她忽然想起,流言中,苏祎便是靠着弒父杀兄从宗室中崭露头角的,不禁道:“郡主,是臣失言了。”
苏祎的笑意淡了几分,眼中却露出些无奈的颜色:“不怪你,旁的我也不懂,只是……我想,天底下有这样的父母,必不是那些儿女的错。”
她轻道着,不欲再提,谁料乐蕴却道:“臣想见一见那位青年。”
翌日,驿馆堂前,苏祎的近侍领着名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大约二十上下,身上只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衫,头上也只插着木簪,打扮寒素,却十分整洁,大约事出突然,神情中难掩惶恐,但依旧十分守礼。
他跪下行礼时,苏祎问了他的姓名年岁,那青年答道:“草民李守节,尚有一年满冠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乐蕴抿去袍摆上的折痕,对那青年道:“才十九岁,可读过四书了?”
那青年道:“回大人,草民已读过了四书。”
“在哪裏读的?”
那青年一怔,随即道:“家中马厩裏……”顿了顿,又道,“草民幼年随父亲学过句读。”
“做学问,光凭自己是不够的,还需有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乐蕴道。
李守节黯然道:“草民不为父亲所喜,因而并未延师讲学。”
“可听过青云宫官学?”
李守节眼中一亮:“草民……”
乐蕴从屏风后走了出去,袖着手,淡淡地看着那青年道:“凡朝中二品以上有官爵者,皆可举荐学生入青云宫。你大约听过我的声名,若跟了我,此后大约要离家许多年,说,愿意还是不愿?”
李守节似连思索都无,只道:“草民愿意!愿意!谢大人!谢郡主千岁!”
苏祎从后面跟上来,拍了拍乐蕴的肩:“他父亲那裏,我去说。”又对那青年道,“起来,到后室安置去吧。”
那青年离去后,苏祎若有所思道:“多少人要拜在你乐相府中,你都不愿意。”
“人多不一定就是好事。”乐蕴道,“毕竟,臣的眼光……一向差得很。”
“那就不要看人,出门看风景吧。”苏祎道,“咱们得往东陵上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