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响。
她闷闷不乐的问:“槐序,你知道吗?”
“什么?”槐序还在犯困。
白秋秋抓着他大腿的力度忽然增大,龙尾灵活的挠着他的侧脸。
她麻木的说:
“一个人如果接连崩溃几次,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变得很乱,而且很容易变得极端,有些人甚至会抱有‘假如这样做,只要不计代价不考虑后果的这样做,应该就能得到某物’,这样不正常的,罪恶的念头。”
“就比如现在,我和你,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在这里。”
“你觉得我会不会犯罪呢?”
槐序抬了抬眼皮,仍有些不清醒:“这不像是郡主会说的话,也不像是白长官会说的话——但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不会,因为你的理想就是主持正义,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这是在自暴自弃。”
白秋秋被这话击沉,颓唐的连腰也弯了一些,变得憔悴许多:“什么郡主,什么警司……我这会都没有什么实感了。”
“倒不如说,我对于接触的一切,看见的,听见的,还有记着的所有东西,好像所有的,一切的东西都在不停的崩塌,变成灰色,不能信任,也无法支撑我。”
“我的叔伯们要杀我,我最敬重,也是陪我时间最久的长辈也要杀我……死了,我熟悉的侍女都被杀了,一连几天我都活在恐惧里,不敢吃饭也不敢睡觉,更不敢告诉别人。”
“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一束光照进我的生命,把我拉出绝望和灰暗,我以为这束光属于我,只属于我,结果却发现他是太阳——平等的,照耀着,温暖着,每一个被他视作朋友的人。”
“所以,我是单纯以‘白秋秋’的名义,以刨除掉郡主、警司和别的什么东西之后,以我自己的角度,以我现在混乱又崩溃,站在犯罪边缘的头脑,说了之前的话。”
“不可能对别人说,也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私密的话。”
“……我真的好累。”
槐序深深地吸气,雨天的湿冷混着淡淡的香薰味涌入刺痛的肺脏,嗅到的尽是哀伤的气息,是绝望和仿徨的味道——比前世与白秋秋一起出逃,比那会还严重。
修行会让自我逐渐影响外界。
气息亦是自我的外显。
他稍稍变得清醒,趴在白秋秋肩头,勉强探出一只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侧脸,传承白氏之血的白秋秋,其肌肤的触感相当的滑嫩,脸颊很软,还有点发凉。
伴随他的触碰。
迅速的升温。
这是商秋雨教过他的技巧,弦月也经常会这样安慰他,后者通常还会给他一个绵长的吻,以此驱散所有的不安。
但他和白秋秋只是朋友。
如果不是像前世的宁浅语那个讨厌鬼一样强烈的要求,或者主动的索求,止步在触碰脸颊的安抚这一步就可以了。
‘人和一些小动物其实很像。
摸一摸,抱一抱,心情就会变得很舒畅。’
——商秋雨这样说过。
“……真可恶。”
白秋秋咬紧牙齿,他的手指在眼角摸到一点温热的液体,又听见她带着沙哑的哭腔说:“你这不是引诱我犯罪吗?”
“你出现在我面前,却又要求我亲手把你送走……我根本不能接受!”
“要是我是那种任性的女人,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可我做不到,我不能成为一个罪恶的人,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而破坏别人的人生,倘若我不能守住道德的界限,我原先所想的一切,我准备走的路,我的理想——还有什么意义?”
“请你忘掉我今天说过的所有的话。”
“然后等着吧!”
白氏的郡主背着他,长长的裙摆泡在水里,利落的转身离开客栈的门口——她刚刚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只差敲个门的功夫,就能彻底的跨越界限,可她终究是没有。
她淋着雨,一边往前走,小声的嘟囔着:“早晚要让你入赘。”
“你说什么?”槐序没有听清。
“没,没什么。”
“那就把我放下来吧。”
槐序抬眸望向不远处,有一抹麦黄色的倩影正撑着一柄油纸伞,静静地站在街心,天青色的眼眸凝望着他,忧虑、愠怒和关切的言语源源不断的在他心底响起。
他说:“有人来接我了。”
一个恍惚的瞬间,他便再度被粟神的气息包裹,被她温柔的抱在怀里。
独留白秋秋站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