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黑暗里,槐序趴在白秋秋的肩头,雨水顺着两个人共用的斗篷哗哗的流淌,时不时卷来一阵风,就会把冰凉凉的雨水浇在他的脸上,增添一点冷意。
一切都是潮湿的,而他紧紧地贴着的人,却又是如火炉一样温热,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与安乐全然不同的触感,有着完美的曲线,恰到好处的柔软和韧性。
熟悉的感觉。
前世似乎也有过受伤后被白秋秋背走的印象。
“你对朋友真的很好。”
白秋秋背着他,嗓音沙哑,哭过很久的那种沙哑:“你说我有理想的光辉,可我看你的光才是最闪耀的吧?只是见过几次,聊了几句话,你就愿意舍命来救人。”
“愿意以性命支持朋友的事业和理想,想让别人得到幸福。”
“你这样的人……”
“真可惜。”
苦僧大师此刻正走在他们边上,背着不停的嗷嗷喊痛的南山客,于是黑暗里藏着的一双双眼睛也只能畏惧的缩回去——先前那胜过风雷声的佛音还回荡他们心里。
有很强的威慑作用。
他们这会已经出了东坊,正向着南坊奔去。
沿途经过十几家还在营业的客栈,白秋秋都会朝着里面望一眼,又看看身边的苦僧,龙尾很不安分的挠着槐序的后脑勺,尾尖一撮绒毛偶尔又会灵巧的拨弄着他的青色发带。
槐序半睁着眼,极为放松:“可惜什么?”
“没什么。”
白秋秋的手托着他的大腿,踏着雨水向前,每一步都走的很稳:“你挺瘦的。”
“是有点。”
槐序对自己的体重不是很在意,他一向都是偏瘦的类型,并不追求武夫那种大块的肌肉,修行后也是更倾向于保持匀称的体态。
而且弦月说,这样更美观。
纤细,偏瘦,肌肉匀称,经常被她调侃,说像是一只猫或者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但她喜欢。
所以槐序也就一直保持着。
赤鸣倒是偶尔会说,要他多吃一点饭,变得壮实一些,那样看起来更健康。
“而且很轻。”
白秋秋叹息着:“又瘦又轻,背起来简直像是像是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你知道什么是洋娃娃吗?就是那种用布缝制成的玩偶,在西洋很常见,通常是女孩身边比较多。”
“那边说一个人像是洋娃娃,即是说这个人可爱,也有很脆弱的意思。”
“毕竟是布料缝制成的玩偶,不会动弹,也不会反抗,里面填充的是温柔的棉花,轻飘飘的,软乎乎的,可以随便的就能摆成各种模样,换上不同的衣服,但也很容易坏掉,稍微一点外力就会让它破裂。”
“脆弱又精致。”
“舍不得放手,却又不敢真的去动手。”
“再顺着想下去……感觉理智简直要崩塌了,本来就很崩溃,本来以为得到梦寐以求的救赎,本来,本来,假如没有……不,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疯话,但我的脑子,真的很混乱了。”
“槐序,槐序……夏天的到来,槐花盛开,四月,热烈如火的生命——真好听的名字。”
“今天是我人生最可悲又可笑的一天。”
龙尾灵巧地绕到槐序面前,尾尖的淡青色绒毛挠挠他的鼻翼,又轻轻的拂过侧脸,擦掉雨水。
他有些犯困,并没有听清白秋秋的话。
鏖战一整天,以这样微末的修为付出莫大的代价,以真人级的力量将商秋雨击坠,又杀穿东坊,以绝强的剑术三剑斩杀云氏的罪臣,如今早就疲惫的不得了。
如果不是还要照顾迟羽。
他肯定早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不见,一个人安静的舔舐伤口。
直到恢复的不会影响活动,不会被人察觉出脆弱,再爬出来,维系着之前的姿态,冷硬的继续去完成计划。
可他这样放松的姿态,却让白秋秋有些呆愣,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往前奔行的步伐也变得更平稳,更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他的休息,导致他像是落叶般飘走。
再不归来。
苦僧大师去把南山客送进可靠的医馆疗伤。
他们已经进入云楼警署的控制范围,周围暂时变得安全,雨幕里尽是来来往往的披着黑色雨衣的警员,梁左也在其中,沉默的向他们颔首致意。
他依旧被白秋秋背着,向着南坊的海边走去。
两个人,沿着长街向前。
通往海边的路上,途经一家关着门但里面明显有人的客栈。
白秋秋忽然驻足。
抬眸凝视着面前的客栈,又迅速地瞥了一眼长街——没有行人,没有监视者,更没有半个熟人,倒不如说,除了背上的人以外,她这会也没有任何需要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