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病房,边予哲一眼就瞧见了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男孩,身体插着数跟管子。
“桦桦,哥哥来看你了。”孟晓柔声细语道。
原来这就是于桦,边予哲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小奶娃,如今这幅模样真叫他认不出来了。
孟晓走到病床尾,立起病床上的小桌板,将外卖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放整齐,边予哲扫了一眼,全部都是流食。孟晓又走到床侧,将床头摇到合适的高度。
拆开一套餐具,拿出汤匙,浅浅盛了一点粥,又将汤匙收到自己面前,微微扬起下巴,双唇呈现一个“o”型,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慢慢送入于桦口中。
边予哲立在一旁,刚才这一幕慈母景象尽收眼底,他垂在腿侧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
禁不住想起自己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一个人躺在床上,很想喝水,可是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空了,他哑着喉咙艰难地挤出一句“妈妈”,可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孟晓压根没听见。小边予哲实在渴的厉害,脑筋一转,伸出手臂将水杯扫落,玻璃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孟晓循声而来,见到满地的玻璃碎片,她气急败坏地操起墻上的一个铁质衣服挂,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卧病在床的小边予哲一顿猛抽,嘴裏不停骂着:“我让你不听话,你这个讨债鬼,都是因为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打死你,打死你……”
边予哲闭了闭眼,他不想再回忆了,也不想再看见眼前的两个人。
他拉开单肩包拉链,将银行转账凭证单和一张空白a4纸拿了出来,又将手整个伸进去,在包裏胡乱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支笔,“啪”地一声拍在两人正在吃饭的小桌板上。
于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随后“哇”一声地大哭起来。
孟晓也怔住了,听见于桦的哭声才反应过来,立马起身,将于桦整个上半身揽进怀裏,摸着头,柔声安抚着。
边予哲实在不想跟他们多废话,简明扼要,“写借条。”
孟晓听见“借条”两个字,登时怒火中烧,也不管于桦是不是还在哭,也不管病房其他人是不是在休息,破口大骂:“边予哲,你还是人吗?你弟弟生病住院,跟你借点钱治病,你至于跑到医院来要账吗?”
边予哲面不改色:“亲兄弟明算账。”
“他是你亲弟弟,我是你亲妈,我们还能赖着你的钱不还吗?”
“谁知道了,别废话,立字据。”
吵闹声引来了病房裏其他病人和家属的目光,一个中年男人按下了呼叫铃,一分钟后,两名护士赶了过来。
男人抱怨,“护士,他们吵起来了,你们得管一管呀,我爸刚做的手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需要休息。”
孟晓转头瞧见护士来了,眸光一亮,赶紧冲上前去,双手抓住护士的手臂,哀求到:“护士,这是我大儿子,来跟我要账的,我们不是故意吵的。”
护士听的云裏雾裏,“怎么回事?”
边予哲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按下呼叫铃的男人抢先,“这个大个子,是她大儿子,病床上那个小不点儿是她小儿子,这小不点儿的治病钱是大儿子出的,现在大的过来要账了。”
另一个病床上的女人也跟着附和,“是这么回事,刚才我也听见了。哎!你说这孩子住院,当妈的哪有不着急的,但凡能拿出一点钱,她也不会舔着脸跟自己儿子借啊,况且我也看出来了,他们关系不太好,这小伙子对她们娘俩态度极差。”
孟晓眼见自己势起,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休息了,我自己的家事,我自己处理吧,谢谢各位了!”
边予哲终于在众人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插上话了,他目光森寒,对上孟晓的双眼,“立字据,再废话,拔你儿子管子。”
孟晓如同影后上身,眼泪迅速涌上眼眶,顺着两颊滑落,摇头啜泣:“对不起,予哲,钱我一定会还的。”
这下两个护士总算是见识到了,年轻的小护士义愤填膺:“有你这么做儿子的吗?那是你妈,你就这么逼她?”说完抬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指,大声呵斥:“出去!”
边予哲依然盯着孟晓,丝毫没有理会小护士。
小护士白凈的脸颊登时气得通红,“出去!这裏是医院,你在这影响病人休息,再不走就报警了!”
边予哲沈默片刻,脸色阴沈的吓人,“我没有大声喧哗,怎么就影响病人休息了?我没有让她立刻还钱,我今天过来就是让她写张借条,我逼她什么了?”
小护士一时语塞,求助的眼神望向旁边年龄稍长一点的护士。老护士倒是语气和善得多,“你们的家事等出了院回家去解决吧,这裏毕竟是医院,吵吵闹闹总归不好。”
边予哲半低着头,眉头微蹙,过了几秒,轻声说了句“好。”旋即在众目睽睽中大步走出了病房。
小护士望着边予哲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景,长长舒了口气,一下一下快速轻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人太可怕了,他刚才的眼神简直能把我吃了。”
老护士嘆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不清谁对谁错。”
边予哲浑浑噩噩地走到医院大门外,踏上了来时的那路公交车。随意找了个空座位坐下,他眼神涣散,脑海中时而浮现刚刚见面时孟晓对他微笑的脸庞,时而浮现童年时孟晓打骂他时的狰狞模样,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司机突然踩了一脚急剎车,边予哲猛地撞到前座的靠背上,一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从胃部直冲喉咙。
公交车后门开了,原来是车辆到站了,边予哲像是抓到救星一般,一手捂着嘴,一手抓起单肩包,迅速冲下车,蹲在路边哇哇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