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施看胥吾的神情,心裏有些不忍,他说道:“大人不必感到歉疚,当年大人能够救下梁渠,离施万分感激,嗓音破损实属意外,离施从未怪罪过大人。而且如果不是大人及时救治,离施的嗓子可能伤得更加严重,所以大人真的不必因为这件事而内疚。这么多年反而是离施对大人感到抱歉,当初离施一意孤行逼迫大人救下梁渠,损耗大人仅剩不多的法力,最后伤及自身害得大人担心,实在感到无脸面对大人,因此一直不敢出现在大人面前。如今离施还能通过灵识传递信息,已经心满意足,所以大人不必再为离施费心。”
胥吾因为他的一番话而感到动容,“你真的……不怨我?”
“离施从未怪过大人,更不用说怨怼,大人对我们有恩,离施一直感激在心。”离施又转头看向梁渠,接着说,“梁渠因为当年的事,一直责怪自己,也并不是有意漠视大人,还请大人宽恕他的态度,梁渠?”
收到离施示意,梁渠垂眼和离施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有些别扭地转身面向胥吾,拱手行礼道:“多谢西胥王神救命之恩,之前多有得罪,还请饶恕小人无礼之过。”
胥吾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过了一会儿,他无奈挥手道:“既然离施都这么说,那过去便过去吧。”
他又註视着离施,神情认真又带着温和说道:“良方我一直留着,如果你还想尝试,可以来神庙找我。既然已经放下过往,离施山和胥坤山也别断了来往,这裏随时欢迎你们过来,我作为这一方的神明,自然会照拂你们的。”
离施站起身,和梁渠一起拱手行礼道:“多谢大人。”
胥吾无奈地挥手说:“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也不用对我讲这些虚礼了。”
最后离施和梁渠又和胥吾以及胥坤聊了一会儿才从胥坤山离开。
回到离施山上的小院,两人在院裏的凉亭坐下,离施看了一眼梁渠,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离施还是感受得到他不高兴。
“嗓子的事,不要在意了,放下吧。”离施通灵道。
梁渠转头看他,嘴巴嗫嚅几下最后缓缓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梁渠这九十多年来说过最多的三个字。他被胥吾救活那日,在得知离施因他而失声之后,他跪在离施怀裏痛哭流涕,嘴裏自始至终念的只有这三个字。直到九十多年后的现在,这三个字依旧是梁渠最常对离施说的,也是他对离施最真实的情感。
离施一遍遍地告诉梁渠,错不在他,他也根本没有怪罪过他,但是愧疚依然像魔咒一般缠绕在梁渠身上。他也不是真的怨怼胥吾,可能是为了分担一点内心的愧意,他才会迁怒胥吾,也是害怕再想起当年的场景,所以抗拒去胥坤山。
看着仍然走不出来的梁渠,离施一如既往安慰道:“阿渠,你知道我从未怪罪过你,所以别再说这三个字,也别再对我愧疚下去了。”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现在还可以唱歌,可以说话。”梁渠眼裏满是心疼怜惜地看着离施,只有在离施面前,他的情绪才会显露,才会表现真实的自己。
离施一手握住梁渠放在膝上的手,一手抚摸他的脸颊,微笑着看他。
“我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唱歌,但是不能没有你,如果声音能换回你的性命,我反而觉得我赚到了。”
梁渠看着他,内心动容,离施接着通灵道:“在生命面前,其他任何一切都微不足道。我珍视你,像珍视自己的生命一样,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而且如果没有阿渠,我自己在这山中说话给谁听,又唱歌给谁听呢?”
“主人……”梁渠心裏十分感动,再说不出任何话。
离施看梁渠有所松动,再接再厉道:“所以你也别再纠结过往了,放下吧。未来还有更美好的生活,我想向前走,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梁渠站起来,单膝跪地,在离施面前虔诚地垂下头颅说道:“梁渠誓死追随主人。”
离施眼睛笑得弯弯的,十分动人,他抬手抚摸梁渠的头发道:“好,起来吧。”
梁渠听话起身,离施又道:“你进屋帮我拿花瓶和剪刀来吧,最近下雨花开得不错,我剪一些下来插瓶拿回屋裏摆着。”
梁渠点头离去,离施坐在石桌前手撑下巴,看着梁渠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其实早在许多年前,梁渠已经找到医治他嗓子的办法,他的嗓子已经恢覆过来,他也真的能够发出声音说话了。离施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外面飘着细雨,离施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时非常激动,但是凑巧梁渠出去为他寻药还没回来,他不能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也就是那个时候,一个人修途径山上,雨势渐大他便敲响离施家的院门,想暂时在这裏避雨。离施请他进来好茶招待,两人便聊了起来。人修看出他曾遭遇变故,如今终于能开口说话,人修一面恭喜他,一面又神色隐晦地提醒他,以物易物不失为一种求得上天保护的办法,当初易出去的物,如今重新回来,那么当初想保护的人,难免不会再遭遇灾祸。
人修说完点醒他的这句话后没再给出详细的解答,等离施反应过来想再询问的时候,人修已经消失在自己面前。离施觉得那也许是天神降临给他的警醒,心裏早已默默把人修说的话记住,所以等梁渠回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告诉梁渠他恢覆的事情。
好巧不巧的是,过了三天以后,他再次失声,离施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暗示,人修的话又是否凑巧应验了一些事情。离施只觉得当初能够救活梁渠也许就是用自己的声音换来的,如果自己失去声音换得梁渠平安,那么他甘愿付出这样的代价。所以在那之后离施不再让梁渠为他寻找医治嗓子的方法,也用逃避的办法拒绝胥吾的帮助,在那之后他的嗓子再也没发出过声音,他和梁渠也安安稳稳地在离施山生活到现在。
也许很多人会因为他不能说话而感到可惜,但是离施自己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不好的情绪,相反用声音换得梁渠活下来,安安稳稳地陪在他身边,这让离施感到非常满足。因为没有人知道,当年离施眼睁睁看着梁渠在他面前死去,那时的他有多么崩溃,如今只用牺牲小小声音换回梁渠陪在他的身边,离施只会感谢上天恩赐,怎么还会抱怨惋惜。
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没想什么,离施便看见梁渠拿着一个白色瓷瓶和一把剪刀朝他走了过来。
梁渠把瓷瓶和剪刀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说:“主人,你告诉我要什么花,我去剪来给你,你坐在这裏安心插花就好。”
离施点头,指了指院子裏的几种花,梁渠便拿着剪刀走过去,按他的要求剪下合适的长短。看着雨中梁渠的身影,离施通灵道:“等天气好点了,我们一起下山去找濯枝玩吧,听说他在人界读书,我也想去看看现在人界是什么样,听说变化挺大的。”
梁渠站起身转头看向离施,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温柔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