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足够了。”
李默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相信我，我曾体会过比这更沉痛的情感！”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激动，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所有被遗忘鬼吞噬掉的人，都会确确实实地死去！
“灵魂、记忆、存在本身，都会被彻底抹消！没有人可以例外！
“在这条时间线上，沈耀璇，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咬着牙，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与深可见骨的悲恸。
然而，楚不庸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动摇。
“那就……”他迎着李默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换一条时间线。”
李默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楚不庸，这个男人的双眼，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灼灼逼人，仿佛有两团火焰正在其中燃烧。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偏执，只有执拗。
极其纯粹的执拗。
“她说……‘说的我们好像等不到明天一样’。”
楚不庸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悲怆，“谁知道，她还真的没等到。”
但是……
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女人了啊。
他觉得，自己总要做点什么。
至少，在多条时间线并行的情况下……
他真的有可能做到。
停滞许久，李默缓缓眯起了眼睛。
楚不庸的决心他很赞赏，但这个男人的决定，确是他不能容许的。
“你身上，承载着陈宵留下的灵异。你是他定位这条时间线的唯一‘锚点’。你若是死了，陈宵可就过不来了。”
因为这个原因，李默不会容许任何变数出现。
“我记得邓凡说过，如果我死了，灵异和记忆不是会顺着时间线，溯回到另一条线上的‘我’身上去吗？”
楚不庸同样清楚这点，他似乎一直在排练，在构思如何打动李默。
“理论上是。”
李默摇了摇头，解释道，“但记忆洪流只会优先流向相邻最近的时间线。
“而那些时间线，往往城市早已毁灭，没有任何保留下来的价值。
“你所在的这条时间线，距离最初的节点已经很远，所以当初也只接纳了寥寥几幅模糊的画面。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留部分灵异，完全是基于陈宵传输过来的灵异体量足够庞大。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终究是时间鬼的领域，记忆每一次传递，都会被时间灵异所侵蚀、消耗。
“你若是在这条线上再死一次，剩余的灵异，恐怕在传递的过程中就会被彻底消磨殆尽。”
楚不庸闻言，点了点头，脸色依旧沉静。
“但是，你……似乎也可以主动激发时间通道，进行穿梭，不是吗？”
李默的瞳孔骤然一缩：“你是想……”
“你离开的时候，带上我一起！”
“不可能！”
李默想也不想地断然拒绝，“你和我们这些对策人不同，你无法承受时间线的穿梭。”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些普通人，已经被时间鬼的灵异深度影响了，在绝大多数时间线上，都存在着一个‘你’。
“而我们不同，由于身上的鬼，我们都是独一份存在。
“你若是贸然穿梭，当两个相同的你出现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你们身上沾染的同源灵异必然会因为冲突而失控，最终导致湮灭。”
他看了一眼似乎陷入沉吟的楚不庸，加重了语气。
“之前鬼公路崩溃时就是如此！
“那条鬼公路本身也具备空间能力，它频繁的在各条时间线上游荡，卷走了不少居民。
“当它崩溃后，那些被卷入其他时间线的受害者，也随之一同到了我们所在的时间线上。
“而后果，你也看到了。
“你若随我穿梭，落地之后，你与相应时间线上的你，只会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改变不了任何事！”
“原来那些突然爆开的人，是这个原因。”
楚不庸若有所思地低语，但他抬起头，看着李默，脸上反倒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放心吧，这与我所想的，并不冲突。”
李默凝视着楚不庸，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记忆大多会流入相邻最近的时间线，只有极少部分才会传到其他地方。
“我见过那些人爆开的场面，他们并非是立刻爆开，中间存在着几秒钟的延迟。”
他的声音炽烈起来。
“只要我跟着你，去到其余存在着‘沈耀璇’的时间线，然后……
“立刻自戕！
“到那时，那条时间线上，还是只有一个楚不庸！
“而我死后，我脑中关于这条时间线的所有记忆，以及陈宵留下的灵异，大部分都会流入到那个时间线的‘我’身上，对吗？！”
李默彻底哑然。
你疯了？
他想要这么说，可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楚不庸可能已经疯了，也可能比任何人都要冷静，理智。
他只是将自己的生命当做筹码，想要博取一个未来。
半晌，李默终于发出声音，“据我所知，你与她……还未真正确定关系吧？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楚不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沉默的背过身去。
他没有解释。
但那落寞的身影，已经是最好的解释。
李默承认，他被触动了。
这个人身上，能依稀看见他当年的影子。
当年，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救回自己的妻儿。
但楚不庸，眼下却有着这种可能。
这叫李默如何忍心拒绝？
“你有没有思考过，”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就算你计划成功，那个‘你’接收了记忆和灵异，成为了新的‘锚点’。
“可那条时间线若想延续下去，依旧需要与其他的鬼频繁接触，你又怎么确保那个‘你’能够……”
说到这里，李默的声音微微一顿，他瞬间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你要融合那鬼物。”
他不知道如何激发那只时间鬼物让其一并穿越，那么楚不庸干脆就与它融合，靠着身体将之带过去。
届时，相应时间线上的“楚不庸”便有可能因为记忆，一并接受这灵异。
待其融合了那只鬼物后，他自然可以像洪欢愉一样，提前发现那些作为“变量”的鬼出现的节点，并主动引发它们。
除遗忘鬼可能会因为楚不庸脑海的记忆找上他，其余鬼的行动模式都相对固定，不会特意针对他。
而那条时间线上的楚不庸，完全可以通过预知能力进行规避，确保自己能活下来，确保那条时间线能保存到最后。
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只是需要用这条时间线上的自己……
作为薪柴。
“但你还是没考虑到一件事。”
李默话锋一转，声音沉重，“记忆与实际经历，是存在差别的。
“那条时间线上的楚不庸，哪怕接收了你的全部记忆，但他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切。
“他是否会对一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沈耀璇，产生这样炽热的情感？
“而那条时间线上的沈耀璇，她也很可能并未接收到任何来自这条线的记忆。
“她……又是否会倾心于一个陌生的‘你’？”
楚不庸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转过身来，仍然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默。
纵使有如此多的顾虑……
那双眼睛，却依旧炽热。
李默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动摇他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中，蕴含着无奈，蕴含着惋惜，但更多的却是……欣赏。
“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帮你。
“但是，我必须最后再提醒你一次。”
李默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那只鬼物，只是时间鬼灵异的衍生。
“你与它融合，不是驾驭，而是被同化，最终，你只会变为时间领域的一部分。
“当陈宵真正找到解决办法，降临之后，他的领域必然会与时间鬼的领域产生对冲。
“届时，领域内所有的灵异都会失控。
“其他人，若并未被深度影响，还有生机。
“但与鬼物彻底融合的你，若是找不到平衡的办法，无法成为真正的觉醒者，那你必然会随着领域的崩溃而一同……”
“我愿意！”
未等李默说完，楚不庸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李默看着他，房间依旧是黑的，可这个男人的目光，却那么耀眼。
“罢了。”
最终，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收敛起所有的情绪。
“最近的一个时间节点，就在旁边那条街上。”
李默扫视了一眼这个房间，像是在告别这个即将被废弃的世界。
“既然你做好了决定，那这条时间线，注定无法保留了。”
他看向楚不庸。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