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屯田,以及保障屯田收益的权力。
给皇帝和田公公的七十万石粮食他并不在意,这只是全部收成的三成罢了,皇帝都这么慷慨给他权力了,总不能一无所获吧。
这个数字也是他仔细算过的,不但能养活李儇从西川带回来的大队人马,还能略有结余。
李儇需要李则安,李则安又何尝不是。
比起未来那个堪比崇祯先遣体验版的昭宗皇帝,李儇虽然顽劣但好歹容易相处。
就算是田公公,也是拿钱真办事。
李则安甚至被恩准可以在皇家温泉沐浴后再休息。
泡在温泉池子里,居然还能嗅到一抹淡淡的香味,不用想也知道是齐妃留下的。
或许在很多朝臣眼中,是他这个佞臣用皇后的“误称”勾起了皇帝和齐妃心里的火焰。
然而如果皇帝没这个想法,他早就被收拾了。
凤栖泉的水温不算特别高,正好在李则安的舒适区,只可惜朱邪清流不能陪他共同沐浴,让他有些惆怅。
总之,这是个美好的夜晚。
人与人的悲欢从不相通,李则安觉得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在长安南郊等候的大臣们天都要塌了。
虽然礼部官员语焉不详,但皇帝明明快要到长安却不肯回,让他们的满腔热忱瞬间冰凉。
文官们还好,武人就不乐意了。
皇帝小儿也忒无礼了!
咱爷们领着亲军护卫大老远跑过来给您捧场子,结果正主连人影都瞧不见,这像话吗?
韩建和朱玫等地方藩镇都有些恼火,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不等点封赏就走也太扫兴了。
本着贼不走空的想法,他们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次日,官员们再次于南郊集合,伸长颈子等候皇帝。
然而皇帝还是没有来。
李儇今天的心情很不错,白天他听李则安讲护学卫和保大军的事,李则安妙语连珠,将两场战役讲的天花乱坠,妙趣横生。
话里话外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护学是保护科举,这是为谁而战?当然是陛下您啊。
拿下保大惩治逆贼东方逵,收敛财宝充实宫廷,这是为谁而战?
“李卿忠于朕,忠于社稷,朕心甚慰,当赏!”
李儇开心不已,身后的田公公却不停地用咳嗽提醒他,还赏赐呢,内帑还剩多少钱您不晓得么。
李儇的笑容僵住了。
田公公说的没错,黄巢过后,四海凋敝,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可是他话都撂出去了,完全没有表示也不合适。
李则安迅速接过话头,“陛下,您已经赏过我了,无论是保大军节度使还是屯田校尉,都是陛下的信任,这就是最大的恩赏。”
这话说的,让年轻的李儇心花怒放。
“若是朝堂诸公都像李卿这般为朕分忧,国家何至于此。”
这话李则安可不敢接,赶紧将话题岔开。
若是朝堂诸公都像我,国家肯定是能好的,但是陛下您和大唐好不好就难说了。
默默吐槽完,李则安见李儇已无聊兴,主动起身告退。
走出皇帝大帐的李则安,遇到在外等候的裴贽。
看着裴贽期待的目光,李则安缓缓摇头,“刚才根本找不到机会开口,还得侍郎您亲自说。”
今天早晨,裴贽第一时间请求觐见,想劝皇帝起驾回京。
然而因为刘尚书昨天顶撞皇帝,李儇看到礼部的人就觉得不顺眼,直接选择了不见裴贽。
当左侍郎再次求见时,依然被李儇拒了。
裴贽站在大帐门口,晚秋的风吹起发梢,整个人凌乱的像枯萎的柳树。
李则安有些不忍心看忠臣无助的样子,轻咳一声提醒道:“裴侍郎,还是通知长安那边先别候着了,陛下今天不会移驾了。”
裴贽没有说话,只是努力挺直腰杆。
就在李则安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响起,“谢使君。”
当他转身时,李则安分明的看到他脸上的沮丧。
李则安完全理解,裴贽现在的感受,就像一位在外辛苦工作一年的丈夫回到家里看到门外多了一双男式靴子,推开门是惊呼和被子捂脸的慌乱。
无能的大臣既视感。
这就是他不愿意当谋臣的原因。
通过皇帝传达自己的意志,总有种做春梦还要戴雨伞的不爽快和顿挫。
还是自己来吧。
如果他是裴贽,一腔热血洒在阴沟里,现在已经炸了。
裴贽和李则安错肩而过时,笑的有些凄然,“使君,我真佩服你的胸襟。”
心态好?不做忠臣换的。
就在裴贽离开后不久,一名精神矍铄的老者气势汹汹的奔来。
明明是快步走着,却隐然有风雷之势。
赫然是礼部尚书刘夔老爷子。
这位长者大约七十七岁,诚如大神医所说,这个年龄的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他老人家倒是一点都不内耗,路过李则安时停下脚步,狠狠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佞臣!”
撂下这句话,老头气鼓鼓的冲向大帐。
两名禁卫正要阻拦,却被老头一把一个全部推开。
看着刘尚书老当益壮的模样,李则安忍不住摇头,老家伙别在礼部干了,和兵部尚书换岗吧。
他不会因为老头的气急败坏而生气,也不会反思。
老头一把年纪都懂不内耗,他凭什么和自己内耗。人生苦短,解释个屁,不理解肯定是别人的错,绝不反思。
更何况他又不是佞臣,他只是不忠罢了。
刘子剖粉的事,他才不干嘞。
李则安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帐篷里传出中气十足的声音。
嚯,老爷子确实有精神,这么厚的帐篷都挡不住声音。
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刘尚书以年老体衰为由上表请辞。这哪是请辞,分明是欺负皇帝没有根基逼宫罢了。
我不是什么忠臣,您老人家就很忠吗?
李则安默默腹诽着。
他有些好奇,李儇会怎么回答。是惊慌失措还是气急败坏?
等了片刻,他只能隐隐听到有些失落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虽然声音颤抖,但李儇居然批准了刘夔的请辞。
这回轮到李则安惊讶了,刘夔毕竟是伺候过几任皇帝的老臣,请辞只是激烈表达情绪的手段,真让回家啊?
他没有听错,因为李儇很快就做出最终安排,甚至还给他提了一级,以正三品散官金紫光禄大夫的虚职致仕。
平心而论,李儇这事办的还挺讲究。
既然不想干,年龄也大了,那给你提一级享受更高的退休待遇,也算仁至义尽。
有唐一朝,一二品官员很少授予,三品就到顶了。
如果刘夔真的想退休,这确实是很好的结果,但他想要的并非如此致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