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靠窗坐着,望向外面。
视野里是白茫茫一片的平原和远处起伏的低矮丘陵,被积雪覆盖显得空旷而寂寥。
这年代的路况极差,就是一条压实的土路,冬天冻得邦邦硬,被来往车辆特别是重载卡车碾出了无数坑洼和车辙。
客车行驶在上面,颠簸摇晃得厉害,像个醉汉,忽左忽右,时而猛地一颠,能把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车速慢得可怜,估摸着也就二三十迈。
刚开始,车上还有人小声聊天,嗑瓜子。
但很快,持续的颠簸和沉闷的发动机噪音让大多数人都闭上了嘴,昏昏欲睡。
连后排那个刚上车时还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小男孩,也在母亲怀里耷拉着脑袋,眼皮在打架。
张景辰也试着睡一会儿,但脖子被颠得难受,根本睡不着。
车里温度不高,那个小炉子散发的热量在这漏风的车内显得杯水车薪,脚渐渐有些发麻。
他闭目养神,耳朵听着车厢里各种细微的声音——
发动机的轰鸣,旁边马天宝的轻微鼾声,还有后面隐约传来的对话。
是那最后上车的一家三口。
开始声音还压得很低,后因为争执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断断续续飘进张景辰耳朵里。
“……就你事多!非要多待这一天!厂里一堆事等着呢,姐夫昨天都找人来催了。”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埋怨。
“昨天是元旦!大过节的,我能扔下我妈就走吗?我都多久没好好陪她说说话了?”
女人的声音委屈中带着火气,“再说,孩子也想姥姥了……”
“想有啥用?顶钱花啊?正事要紧,咱厂今年订单多,我不在下面那帮人指不定出啥岔子。耽误了交货期,姐夫骂的还是我!”
“你就知道厂子厂子!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上次我妈生病了……”
“行了行了!又扯那些!这趟回去,我得盯着他们赶紧把新配方的‘大地红’试出来,市场等着要呢……还有招工的事,一堆烂摊子……”
声音又低了下去,变成了絮絮叨叨的抱怨和琐碎的家常里短。
张景辰闭着眼,心里却是一动。
大地红?新配方?
而且听口气,男人还是个有点权力的职工,似乎还有亲戚在一个厂里。
这倒是个意外的信息。
同时,那对夫妻的对话,特别是女人那句“我都多久没好好陪她说说话了”,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了于兰。
二人结婚后,尤其是他之前混账的那段日子,于兰回娘家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一是家里离不开人,二是……于兰可能也觉得回去没面子。
她是个十分孝顺的女儿,心里一直惦记着父母。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是于兰的父母,看到女儿嫁了这么个男人,恐怕反应会更激烈。
他暗自决定,等于兰生完孩子,身体养好了,一定要多带她回娘家走走,好好弥补。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冬日白天短,此刻窗外已经暮色沉沉。
客车依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摇晃,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车厢里一片昏暗,只有司机头顶一小盏昏黄的灯亮着,映照着车内模糊的人影。
张景辰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起身小心地避开过道上的行李,走到车头司机旁边。
“师傅,咱到哪儿了?还有多远?”他客气的问道。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一脸疲惫的男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出的土路,头也不回地说: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坡就上了好道,是去年新修的砂石路。没几公里就进城了。”
张景辰稍微松了口气,看向前方。
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个缓坡的轮廓。
客车吭哧吭哧地爬着坡,速度更慢了。
就在快到坡顶的时候,车灯的光圈里,突然出现了几块黑乎乎的、明显是被人为搬动过的大石头,横在路中央!
“我操!”司机惊呼一声,下意识猛踩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冻土的尖啸同时响起!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所有人都猛地向前扑去,惊叫声、怒骂声、孩子的哭喊声瞬间炸开!
张景辰正站在司机旁边,毫无防备整个人被甩得向前冲去,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司机座椅的靠背,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一头撞上前挡风玻璃。
他心脏狂跳,目光死死盯向前方。
车在距离石块不到两米的地方,惊险地停住了。
一些尘土在车灯光柱中弥漫。
“冲过去!快!绕过去!”张景辰冲着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的司机低吼。
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有……有石头!绕不过去,旁边是深沟!”司机声音发颤,显然被吓得够呛,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发抖。
就在二人说话间,车灯照射范围的边缘,道路两旁的树后和土沟后面,猛地窜出来十多条黑影!
他们全都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头脸用围巾或帽子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手里拎着砍刀、镐把、钢管,在昏黄的车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一声不吭,迅速而有序地朝客车包围过来!
“妈的!遇着劫道的了!”司机面如土色,彻底慌了神。
张景辰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年头,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路段,正是车匪路霸最爱下手的地方!
“快!倒车!往回退!”他再次急声催促司机。
可是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