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之前他为唐桂心报仇,当众斩杀叛徒杜猿飞的果决与情义,早已赢得了他们由衷敬佩。
这些天的相处,更是如朋友家人一般。
田文靖踉跄着走上前。
之前原本在厅堂听到尸骨无存时,他内心深处还存着万分之一的期盼。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些遗物,心彻底凉了。
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被眼前的铁证无情掐灭,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其他人看着这些遗物,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荒诞的现实。
那个不久前还在鄢城搅动风云,嚣张耀眼,仿佛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姜暮,真的死了。
死得如此突然。
没有倒在对抗妖军的战场上,反而陨落于同僚之间的龃龉冲突。
实在令人扼腕唏嘘。
“文鹤呢!!?”
田文靖猛地转身,发出一声咆哮。
无人回应。
一名扈州城第三堂的随行成员,战战兢兢地出列,颤声道:“回……回掌司,文堂主说身体不适,先……先回驻点了。”
“把他给我叫过来!!”
田文靖额头青筋暴起,吼声几乎要撕裂雨幕。
“是!”
那名成员连滚带爬地朝着驻点方向狂奔而去。
田文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剩下那些第三堂成员,手指因微微颤抖:
“你们说!把当时发生的事情,给老夫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若有半句隐瞒或歪曲,老夫扒了你们的皮!”
雨水浇打在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顺着皱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淌。
让他此刻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而狰狞。
那些第三堂成员在田文靖骇人的威压和众多掌司的注视下,不敢有丝毫隐瞒。
硬着头皮,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过程详细复述了一遍。
他们的讲述,与明翠翠他们所言基本吻合。
甚至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就是自家堂主将姜暮击杀的。
听完这些来自“凶手”一方部下的证词,田文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湿棉花,堵得他几乎窒息。
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身子晃了晃,踉跄半步,旁边一名亲卫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田老……”
“让开!”
田文靖一把推开亲卫。
他踉跄着走到那堆遗物前,看着那把熟悉的横刀,又看了看那些瑟缩的第三堂部下……
张着嘴想要怒骂,
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发出粗重喘息声。
他的目光无意间瞥向一旁。
只见水妙筝正呆立在雨中,手里紧紧攥着一片姜暮的衣物碎片。
她浑身湿透,那一向端庄优雅的发髻此刻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无神。
仿佛被抽去了三魂七魄的躯壳。
看到这一幕,一股怒火“唰”地一下直冲田文靖的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就要张口怒骂。
毕竟如果不是当初这女人非要坚持把姜暮调走,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说什么为了保护他,为了让他安全点。
结果呢?
人现在连渣都没剩下!
你是怎么保护他的?!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水妙筝那副失魂落魄,仿佛心已经死了的模样,田文靖那些恶毒的责怪话语,又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
再想到杀人的竟是自己带出来的文鹤。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让他几乎崩溃。
田文靖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一掌拍向身旁的一棵参天古树。
“轰——!”
需三人合抱的古树直接炸裂,木屑纷飞,混杂着漫天雨水,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狂暴的气浪将周围雨水都短暂排开,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其他州府的斩魔司高层们看着田文靖这般失态,皆是摇头叹息,眼中满是同情。
扈州城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惊才绝艳的苗子,眼看着就要一飞冲天,结果却死在了这种令人扼腕的内讧之中。
真是天妒英才,造化弄人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名前去传唤文鹤的斩魔使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
脸色比刚才更白,气喘吁吁,声音带着惊恐:
“大人!不……不好了!”
“文堂主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田文靖一步跨前,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双目圆瞪如铜铃,眼球上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
“给老夫说清楚!”
“活生生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那斩魔使哭丧着脸道:
“属……属下赶到文堂主住处,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一个人影都没有。
问过留守的人,都说没看见文堂主回来。”
畏罪潜逃!
这四个大字瞬间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原本田文靖对于文鹤杀人这件事,心底深处还存着那么一丝丝的怀疑。
可此刻听到文鹤跑了,这最后一丝怀疑也没了。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消息,又一名护卫匆匆跑来,面色煞白,手里托着一样东西:
“掌司大人,我们在文堂主的枕头下面发现了这个!”
他颤抖着摊开手掌。
一枚通体血红如伞状的飞镖,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红伞教!?”
在场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出声。
难道文鹤不仅是杀害同僚的凶手,更是红伞教安插在斩魔司内部多年的内奸?
这一切冲突,甚至姜暮之死……
都是红伞教的阴谋?
田文靖一把夺过那枚红伞飞镖,死死攥在掌心。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他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
“田老!”
“田老小心!”
旁边几人连忙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
田文靖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指向雨幕深处:
“抓!”
“抓住他!不要让他跑喽!!”
闫武立刻转身,对随行的鄢城斩魔司高层厉声下令:
“传我命令,即刻封锁鄢城四门及所有出入要道!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文鹤下落!
同时,严密监控城内所有可疑人员,尤其是与红伞教可能有关的场所、人员,一个都不许放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闫武又对搀扶着田文靖的亲卫道:
“田老年事已高,又急怒攻心,先扶田老回城休息,请医师好生照料。”
亲卫应诺,搀扶着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田文靖,缓缓朝着鄢城方向走去。
其他各州府掌司见状,纷纷摇头叹息,陆续离开。
现场,只剩下沄州城的一众斩魔使。
以及依旧蹲在石边,仿佛与怀中衣物碎片融为一体,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的水妙筝。
冰冷的雨水早已淋透了她的衣衫。
秀发湿漉漉地贴在她柔腻惨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滑落,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怀中那些碎布。
仿佛想从中看出点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掌司……”
明翠翠跪倒在她身边,泣不成声,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让姜堂主来的……都是我的错……”
水妙筝缓缓低下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她动了动苍白的粉唇,声音飘忽得如同随时会散在雨里:
“翠翠……”
“小姜呢?”
——
——
时间,无声中慢慢流逝。
姜暮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死了。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飘渺,很混沌,又很漫长的梦。
梦境里,他仿佛化作了一缕没有形体的意识。
飘荡在一条无边无际的河流里。
起初,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鱼儿,在水流中无忧无虑地穿梭嬉戏。
但不知从何时起,嬉戏变成了追逐。
追逐演变成了吞噬。
小鱼被稍大的鱼吞下,稍大的鱼又被更大的鱼猎食……
他仿佛同时是捕食者,也是被食者,在无数个“自己”的相互融合与湮灭中,体验着一种不断壮大又不断消亡的循环。
最终,所有的“小鱼”都消失了。
只剩下唯一的一条。
它不再游动,只是静静躺在河底。
意识,也从最初鱼儿般的懵懂与本能,逐渐苏醒,恢复了属于人的的思维。
只是他的身子却无法动弹。
“我这是怎么了?”
姜暮试图理清自己的状况。
但记忆却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散落一地。
他一时陷入茫然。
过了许久许久,很多记忆才慢慢回笼。
我死了?
对!
我好像被一把剑给杀了。
然后……
然后怎么了?
姜暮努力回想着,“我好像是被文鹤杀死的,不对,不是他,那把剑是凭空出现的,好奇怪……”
那我现在又是在哪儿?
我没死?
对了,我有替死娃娃。是法宝替死娃娃救了我一命……”
姜暮的思维越来越清晰,但身子却依旧瘫着。
仿佛灵魂被塞进了一个尚未完全塑造成型的陶胚里,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无法掀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说话的声音响起。
“奶奶,快看!这里有个人!”
是个小姑娘的稚音。
“那是死人吧。”一个男人声音响起。
“别过去,晦气!”是妇人的声音。
“没事,现在这年头,死人又不是没见过,不过这家伙怎么没穿衣服。”
“八成是遇到强盗了。”
“哎!好像还活着!”
姜暮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木枝什么的戳了戳。
然后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隐隐约约自己好像被背了起来。
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张婶,这个叔叔是不是被大蛇给咬了,你快拿个长棍子把它赶跑呀!”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玩儿去,别瞎瞅!”
妇人似乎拍开了小姑娘。
“媳妇,你也别老盯着看了,不就比咱壮实点嘛……”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尴尬的嘟囔。
后面的对话,姜暮再也听不清了,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