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和北大年之间离得并不远。
此时又正值季风时节，快船顺风顺水而下，不到一周的时间，通銮的嘉奖便送到了总督府中。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消息——彭亨和柔佛即将正式向暹罗朝贡，日后将受暹罗庇护的消息。
虽然通銮在朝堂之上只说是“向吴家告知此事”，态度较为缓和，显然也是不想和吴家关系闹得太僵。
但真正前来送来嘉奖的使者，则不免绵里藏刀地说出了此事。
尤其是在得知了吴志杰当前还在霹雳江沙城中处置善后、并未返回北大年后，那使者更是一改先前的客气，略带斥责地训斥了在此留守的官员一番：
“吴总督既为暹罗藩臣，理当常驻封地，随时听候大王调遣。如今却擅离职守，远赴数百里之外，成何体统？你们回去禀报他，大王此次不予追究，已是莫大的恩典。
日后若再如此，可别怪大王不讲情面！”
留守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也只能陪着笑脸，连连称是。
做了这样一番姿态后，那暹罗使者这才飘飘然离去。
消息虽然没亲自送到吴志杰手中，但使者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传达的传达了，该敲打的敲打了，至于那吴总督收到消息后作何反应，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待他离去之后，总督府留守的诸位官员面面相觑，脸色都说不上好看。
无论是那暹罗使者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还是那彭亨以及柔佛受到暹罗庇护的消息，都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谁也没想到，通銮此次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先前吴家吞并吉打、吉兰丹、登嘉楼时，曼谷那边虽有议论，却从未有过这般直接的“告知”。
顶多是派个使者来走个过场，说几句“知道了”便了事。
可这一次，不仅专程派人来“告知”，还特意强调“日后受暹罗庇护”——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此外，透过那使者的态度以及特意来告知的消息来看，通銮也显然是不愿意看到吴家继续扩张了。
不然，也不至于专门来人告知此事，更不至于让那使者摆出这般姿态。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毕竟，这两件事都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南面的彭亨和柔佛，本就是总督府后续几年的目标——土地，是永远都不嫌多的，更何况是在马来半岛这种大多土地都需要开发的地方。
现成的城镇、现成的农田、现成的人口，直接拿来便能用的，谁会嫌多？
而且，半岛上的土人也远没有想象的多。
这几年来，矿山里、码头上、新开垦的农田里，到处都需要人手。
在吴家的这般消耗下，土人劳工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与其耗费华人移民的性命，去将那些雨林、沼泽一寸一寸开发出来，远不如直接抢夺现成的土地来得直接。
可从眼下的局势看，显然是得放弃这个想法了。
无论如何，和暹罗翻脸带来的代价，都不是现在他们所能承受的。
暹罗毕竟是宗主国，虽然近些年被缅甸打得找不着北，但在东南亚这片地界上，确实是当之无愧的陆上强国。
真要是撕破脸，吴家即便能守住现有地盘，也必将陷入长期的消耗战。
而且，更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缅甸，那不仅是通銮的对手，也是他们总督府的心头大患。
若因此让通銮对吴家起了戒心，甚至影响到日后与缅甸的战事配合，得不偿失。
没人会认为暹罗若是输给了缅甸，他们总督府还能独善其身。
最终，还是年纪最大的财政部主事王敬一开口，打破了这般沉寂的氛围：
“好了，都别在这儿愣着了。”
他站起身，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
“先派人将消息传给总督大人吧，一切自然有他来处置。我们在此也只能徒增烦恼罢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他顿了顿，又道：
“对了，第一批前往霹雳以及雪兰莪的人手，估计已经到了。但光凭那点人显然是不够的，如今第二批人员也得开始选拔了。
各部之中都精心挑选一些，放到地方上历练一番吧。打下新地方容易，管好新地方难。
那些土人头人、地方事务，总得有人去处置。”
王敬一本就是吴家老人，资历深，在各部之中也颇有威望。
他这一开口，原先的沉寂瞬间消散不见。
各部主事也将先前的烦恼抛掷脑后，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具体的安排：
“霹雳那边，锡矿需要人管，俘虏需要人看，城中秩序需要人维持，至少得再派三十个书吏下去。”
“雪兰莪那边也不轻松。那个叫巴生的地方，总督大人还说要在那建港口，得有人盯着。瓜拉雪兰莪虽然没人了，但周边那些小聚落还得收服。也得派人……”
“还有安顺镇，那是水路枢纽，得设个巡检司……”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
总督府内官员的纷纷扰扰，总督府治下的百姓显然是不知情的。
他们此刻，还沉浸在先前的好消息中——那个总督大人亲自南下，率领大军攻破霹雳、雪兰莪两国都城，总督府再度扩土百里，疆域直抵半岛最南端的“满剌加”的消息。
在消息刚传来、甚至还未待总督府方面正式确认时，北大年城的一众百姓便早已陷入一片欢呼。
对于他们的总督大人，对于总督府军队的实力，他们从未有过怀疑。
毕竟，从总督府建立以来，他们的军队便没有输过。
而他们对此已经有些习惯了——每年雨季过后，总督府的军队便会准时出动。
过上些日子，便会传来大军胜利、又攻破了某个土人苏丹国的好消息。
他们总是在赢。
每年都在赢。
以至于这次，还未等消息正式确认，百姓们便庆祝了起来。
街头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在传颂着“总督大人又打胜仗了”的喜讯。
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安顺镇外那场大捷，仿佛亲眼所见；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着霹雳江沙城的坚固，然后得出结论——再坚固也挡不住咱们总督大人。
没几天，总督府正式贴出告示，宣布了这一好消息，并决定“与民同乐”——减免城中商铺部分税收，发放米粮赈济百姓。
北大年城更是沉浸在一片欢呼的海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