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城,法莫沙堡。
此刻,马六甲的荷兰行政长官——亚伯拉罕·库佩斯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文件发愁。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却没有一份是好消息。
有巴达维亚发来的指令,措辞严厉,要求他“务必维持马六甲要塞的防御力量,不得有丝毫懈怠”。
却没有提到什么时候补发拖欠的军饷,更没有提到什么时候补充即将见底的弹药。
有本地商人的请愿书,哭诉日子艰难,请求降低港口的停泊税费,以吸引过往商船。
但在他看来税费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再降下去,连维持堡垒基本运转的钱都不够。
还有来自北面的情报,零零散散,语焉不详——似乎北面那些唐人又打了胜仗,似乎雪兰莪和霹雳都被他们吞并了,似乎……
这些情报真假难辨,但无一例外,都让他心惊肉跳。
局势实在算不上好。
库佩斯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由远及近。
“长官!长官!”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甚至忘了敲门,他的脸色惨白,额头满是汗水,眼中则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库佩斯眉头一皱,刚要训斥他的失礼,那士兵已经抢先开口:
“长官!北面……北面有军队朝我们马六甲来了!”
库佩斯脸色骤变:“什么?”
那士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仍带着颤抖:
“瞭望塔上发现的!至少有二百人,或许更多!队列齐整,旗帜鲜明!看那旗帜应该……应该是更北面的那个吴家。”
库佩斯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吴家。
北面的那些唐人?
他们不是刚刚才攻破霹雳和雪兰莪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们……朝马六甲来了?
良久,他猛地回过神来,大步走到窗前,朝北面望去。
远处的海岸线上,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黑线,正缓缓向南移动。
那是军队。
确实是军队。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召集所有人回防,固守堡垒。”他沉声道,声音有些沙哑,“立刻。”
士兵应声而去。
库佩斯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黑线,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
马六甲城外,荷兰人的法莫沙堡外围,沿着一道蜿蜒的小河,聚居着不少人口。
吴志杰正在城外不远处,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
前方那片聚居区虽无城墙环绕,却也颇具规模,高脚屋连片,椰林掩映,几条土路纵横其间,隐约可见市集与商铺的轮廓。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透着一股子难得的烟火气。
“这倒是有些意思。”他轻声自语。
据他先前所知,荷兰人虽对马六甲城的经营不上心,却也不阻碍本地人在堡垒外围定居。
那些马来土人、少数武吉斯流民、乃至少数来自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商人,为了躲避海盗和陆上的盗匪,纷纷聚拢到荷兰人的炮口之下。
久而久之,这里便形成了一处颇具规模的聚居地,光是聚在法莫沙堡外围的人口,便有四五千之众。
比起他这些天接连征服的那些土人聚落——几百人便敢自称“卢阿克”,上千人便敢号称“都城”——眼前这座没有城墙的聚居地,反倒更像一座真正的城镇。
甚至比雪兰莪的都城瓜拉雪兰莪,也差不了太多了。
虽仍是土人风格,并无太多荷兰人的痕迹,却透着一股子难得的繁华气息。
“停!”
在离马六甲城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吴志杰抬起手,下令军队停止行进。
他这次领着大军前来,可从来没有和荷兰人交战的打算。
毕竟,眼前这马六甲虽说驻军不多,拿下不难,但背后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才是最难应付的。
虽然其近些年已是债台高筑,风雨飘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在南洋经营一百多年,根基深厚,战舰无数,真要打起来,胜负犹未可知。
更何况,细细说来,吴家与荷兰人的关系并不算差——先是同意他们在北大年重新开设商站,进行贸易;后又从荷兰东印度公司手中陆续购买过几艘船只、一批火器,双方的合作称得上愉快。
更不用说,吴家抢先拿下槟榔屿、将其暗中经营为自由港这一手,对荷兰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英国人,那个在印度步步紧逼、在南洋虎视眈眈的英国人,才是荷兰人在这一带最大的对手。
而吴家的做法,无形中堵住了英国人染指马六甲海峡北段的野心,相当于给荷兰人当了一回“守门人”。
有这些情分在,吴志杰自然不会贸然与荷兰人翻脸。
至于此刻大军压境……做生意的,总得有点底气不是?
前方马六甲城的居民,此刻也注意到了这支陌生的军队。
虽不知是哪来的势力,竟敢大摇大摆跑到荷兰人的地盘上来,但见那队列齐整、旗帜鲜明,显然不是什么善茬。
居民们纷纷躲进屋中,街上霎时清空,只剩几条土狗茫然地站在路中间,冲着远处的军队吠了几声。
吴志杰没有理会那些惊惶的目光。
他叫过两名机灵的士兵,命他们手持吴家的旗帜,径直入城,直奔法莫沙堡,向荷兰人禀明来意。
堡垒之中,气氛依旧紧绷。
行政长官亚伯拉罕·库佩斯站在堡墙上,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支停在三里外的军队。
二百余人,队列齐整,火枪锃亮,那股子杀伐之气,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他身后,几名荷兰军官神色凝重。
有人低声咒骂着弹药不足,有人盘算着堡垒里的存粮能撑多久,还有人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妇孺转移到海上的快船里去。
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
“长官!堡垒外来人了!打着那支军队的旗帜,说是要见您!”
库佩斯眉头一皱,放下望远镜:“几个人?”
“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