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苏丹国,武吉布散隘口。
“轰!轰!轰!”
又是一阵火炮轰鸣响彻山谷,铁弹呼啸着砸向远处霹雳人的阵地,溅起漫天尘土碎石。
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此刻又多出几个新的缺口。
不过,硝烟散尽后,对面的阵地上却并未传来预想中的惨叫与哀嚎——甚至看不到有人影慌乱奔走。
这七八天来,双方在此地的拉锯,已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每天清晨,吴家炮兵准时开火,将霹雳人的防线犁上几遍。
炮击过后,试探性的步兵冲锋便会发起——不多,也就两三百人,喊着杀声冲上一阵,随后在守军的火枪和弓箭面前“狼狈”撤回。
每隔一两天,则会组织一次正式的进攻。
规模稍大,投入兵力更多,攻势也更猛烈。
这种时候,霹雳守军便会“默契”地后撤一段距离,将那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阵地让出来。
吴家军队也不冒进,就势占领阵地,重新布置火炮,将炮口前移,然后——继续炮击,继续拉锯。
七八天下来,进度虽不快,吴家的阵地却一步步向前推移,从未真正停下。
而霹雳这边,每天都能“击退”数次唐人进攻,隔三差五还能“打退”一次大规模攻势。
战报送回江沙城时,想必也都是“将士用命坚守”“击毙贼酋数人”“我军固若金汤”之类的捷报。
双方对此都很满意。
或者说,两边都在等待。
霹雳人在等——等苏丹口中那支“已在路上的雪兰莪援军”。
吴家人在等——等南面吴志杰的消息。
而今天,消息终于来了。
……
“好好好!”
吴天成看着手中的信件,不禁连道几声好。
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面孔上,此刻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他仔细看完,抬起头,目光扫过营帐中围坐的一众军官,道:“志杰打得好啊!安顺一战,全歼雪兰莪援军两千余人,毙敌五百,俘虏近四百,主帅当场阵亡!
雪兰莪境内,估计再也没有多少抵抗的能力了!”
他将信件传了下去,继续道:
“按信中所说,志杰已率军继续南下,直扑雪兰莪都城。算算时间——”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南方的天空。
“此刻应该已经到瓜拉雪兰莪城下了吧。”
帐中顿时一片沸腾。
一名营官接过信件,飞快浏览过后,脸上也不禁绽开笑容,忍不住道:“四爷,我看不止啊!
按总督大人那用兵如神的打法,此刻说不定雪兰莪城都被他们打下来了!”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以总督大人的实力,区区一个雪兰莪都城,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苏丹易卜拉欣,怕不是要连夜跑路!”
笑声在帐中回荡。
吴天成听着这些话,心中更是得意。
他虽为主帅,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场战事真正的谋划者、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远在南线的那位年轻总督。
如今南线大胜,消息传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待笑声稍歇,有人开口道:
“四爷,既然总督大人那边传来好消息了,那咱们这里,应该也不用再像先前那般收着手脚打了吧?”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天成身上。
“是啊四爷,如今也该轮到咱们展现一番了!先前陪着那些土人演戏,可真是够憋屈的!”
“每回冲锋都得收着力,明明能冲上去,偏得装成打不动的样子——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呢!”
“如今南线大胜,雪兰莪已不足为虑,咱们也该放开手脚了!”
……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吴天成面上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沉凝。
他何尝不憋着一股气?
武将出身的他,本就是个直性子,平生最恨虚与委蛇、装模作样。
能在这种地方耐着性子陪霹雳人演上七八天的戏,已经是这两年坐镇吉打、处理地方政务磨砺出来的结果。
但他始终记得当初与吴志杰商议时的判断:这场战事的关键,不在北线,而在南线。只有先击溃雪兰莪援军,才能彻底切断霹雳人的希望,才能让江沙城不战自溃。
所以他忍了。
每天炮击、佯攻、演戏,看着那些霹雳守军在阵地上“英勇抗敌”,看着他们一次次“击退”吴家军队——心中再憋屈,也忍了。
如今,消息终于传来。
他再也不用忍了。
“好!”
吴天成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子凛然的杀意:
“既然雪兰莪那边不用担心了,那咱们就放开手脚打!志杰在南线进度快,咱们北线也不能慢下来!”
他顿了顿,开始下令:
“传令全军——今日休整一日,好生犒劳弟兄们。杀猪宰羊,加餐管饱,养足精神!”
“是!”
“通知炮兵,把所有炮弹都给我清点出来,明日卯时,全力开火,不必再省!”
“是!”
“明日辰时,火炮停歇之后——全军冲锋!两个营全部压上,不留预备队!我要在日落之前,彻底打通这道隘口!”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这一次,不需要再留手!”
“是!!!”
众军官轰然应诺,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
……
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武吉布散隘口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这一次,不再是往常那种稀疏试探般的炮击。
吴家阵地上的那十来门火炮,在此刻选择了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雨般砸向霹雳人的防线。
一轮,两轮,三轮。
炮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停歇。浓白的硝烟弥漫了整个山谷,呛人的硫磺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霹雳守军懵了。
往常这个时候,唐人只会放上几轮炮,意思意思,然后就该步兵试探了。
他们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清晨听见炮声,便知道该往后退一退,免得被流弹误伤。
可今天——
这炮怎么没完了?
“不对!不对!”一个老兵趴在掩体后,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脸色渐渐发白,“今天不对!”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正好落在不远处,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他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抬头。
良久……其实也就半个时辰,但在那些缩在掩体后的霹雳士兵看来,简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炮声终于停了。
硝烟缓缓散尽。
有胆子大的守军探出头,朝山下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山脚下,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
不是往常那种数十人的试探,也不是隔三差五那种两三百人人的“正式进攻”,而是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人影。
所有的吴家大军,倾巢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