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拉雪兰莪,自雪兰莪苏丹国于1766年定都于此以来,便一直是这个武吉斯人政权的统治中心。
这里是雪兰莪河入海口,又紧邻马六甲海峡,南控通往柔佛、廖内的沿岸航道,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短短数十年的时间,这座滨海王城便发展成为了马来半岛南部屈指可数的繁华港口之一。
来自苏门答腊的胡椒、来自孟加拉的布匹、来自欧洲的稀缺物,在这里汇聚、交易,滋养着这个以武力和贸易立国的政权。
然而今天,这座武吉斯人的都城,气氛却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一天前,那个足以动摇国本的消息传回了王城——前往江沙支援霹雳苏丹国、协助抵抗北方唐人的那两千雪兰莪精锐,在安顺镇外遭遇大败。
大军折损过半,逃回者不过数百人。
而那支大军的主帅,那个在武吉斯人心中有着极高威望的老将伊扎特,更是在逃亡路上死在了那些唐人的追兵手中。
消息传回的那一刻,整座都城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自苏拉威西岛远渡重洋而来的武吉斯人,自登陆马来半岛以来,在与本地土著的征战中几乎无往不利。
他们凭借着悍勇的性情与娴熟的战术,逐步掌控了柔佛、雪兰莪等地的实权,成为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者。
当然,荷兰人是个例外。
就在数年前——1784年,武吉斯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在马六甲外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起因是武吉斯人试图挑战荷兰人对马六甲海峡的控制权,柔佛的拉惹哈芝亲率大军围攻马六甲。荷兰人几乎动用了在南洋能动用的所有力量——六艘战舰、十来艘武装商船、两千二百名士兵。
双方激战中,荷兰人始终无法突破武吉斯人的防线,直到一颗流弹意外击中了拉惹哈芝,“武吉斯战神”当场阵亡。
失去了领袖的武吉斯人顿时大乱,荷兰人趁机猛攻,最终大获全胜。
那场战斗,武吉斯人损失了超过三千名最精华的勇士,战后声望与战斗力如同雪崩般下滑,最终在同年被荷兰人彻底逐出柔佛。
败给荷兰人,对武吉斯人而言虽痛彻心扉,却并非无法接受。
毕竟,当初他们就是从荷兰人的刀锋下被迫离开苏拉威西故土的。
那是宿敌,是征服者,是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击败他们的,是唐人。
那些在他们眼中只会做生意、手无缚鸡之力的唐人。
那些只会躲在港口里收税、倒卖货物的唐人。
而更让城中的武吉斯贵族感到恐惧的是,那些唐人在安顺镇外击败雪兰莪援军之后,似乎并未停下脚步。
他们南下了,朝着雪兰莪来了。
……
皇家山,布吉马拉瓦蒂。
这座俯瞰马六甲海峡的小山丘,自雪兰莪定都以来便是苏丹王宫的所在。
山顶地势开阔,林木葱茏,依山就势建起的王宫虽不及欧陆宫殿那般宏伟,却也自有马来王室的气派。
木质结构的高脚宫殿覆着深红色的屋瓦,飞檐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宫殿四周建有数座望楼,既可俯瞰河口动静,也是节庆时向臣民展示威严之所。
山腰处,那座由苏丹易卜拉欣亲自督建、用以抵御外敌的堡垒,此刻正沉默地蹲伏在夕阳余晖中,炮口朝向海面。
皇宫之中,气氛比心思各异的城中更加沉重。
苏丹易卜拉欣·沙阿端坐于王座之上,那张往日里总带着从容与威严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此刻,他正用他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殿前跪伏的那名官员。
“消息没错?那些唐人已经到了丹绒加弄?”
丹绒加弄,雪兰莪境内的一个小城镇,算不得多重要,但其离都城瓜拉雪兰莪只有一天的路程。
那官员浑身颤抖,头几乎埋到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回……回陛下,我们的探子亲眼所见!那些唐人的大军……确实没有在安顺停留,在休息一晚后便直接南下,朝着……朝着咱们来了!
按脚程推算,应该还有一天……一天的路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嘴唇翕动,几乎只剩气声。
“该死!该死!该死的伊扎特!”
苏丹易卜拉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霍然起身,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整整两千武吉斯勇士!我交给了他整整两千武吉斯勇士,他竟然……竟然……”
他转身,一把抓起王座旁案几上摆放的铜制香炉,狠狠掼在地上。
“咣——”
沉重的闷响在殿中炸开,香炉滚了几滚,香料洒了一地。
下方的众臣将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
比起昨日听到大军覆灭时的惊骇,今日的苏丹心中还多了一份更深的恐惧——
那些唐人,竟没有趁此良机沿霹雳河北上一举攻破江沙城,而是选择南下,直扑雪兰莪。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胃口,根本不止一个霹雳。
意味着他们想一战吞下两个苏丹国。
意味着——他们根本就没把雪兰莪放在眼里。
苏丹不愿多想,可那念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良久,他终于缓缓停下踱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殿中那些垂头不语的武吉斯贵族。
“诸位——”
苏丹的声音此刻冰冷得前所未见,
“你们也都听到了。那些唐人,在屠杀了我们的大军之后,竟然还想得寸进尺,想一口将霹雳和雪兰莪全部吞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呵呵……他们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也太不把我们武吉斯勇士放在眼里了。”
殿中依旧沉默,但已有几个年轻的贵族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愤怒的火光。
苏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将领身上。
“拉扎克·宾·达乌德。”
那将领闻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陛下!”
苏丹走下来,缓缓踱到他面前。
“伊扎特已经死了。如今苏丹国中,能征善战的,就只有你了。”
他顿了顿,伸手按在那将领肩头。
“苏丹国中剩下的所有军队,都交给你,还有我的卫队,还有昨日开始征召的勇士,全都交给你指挥。”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一切都交给你了。武吉斯人的命运……都交到你手上了。”
拉扎克抬起头,目光灼灼:
“是,陛下!臣定当死战,不教那些唐人踏入雪兰莪半步!”
苏丹点点头,转身重新走向王座,边走边继续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