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不大,依河而建,百十来户人家,多是木结构的高脚屋。
往日里,这里是霹雳河谷锡矿南运的中转站,常有商贾往来,也算几分热闹。
但此刻,街上早已不见平民踪影——早在吴军抵达前,那些马来百姓便逃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
镇中心一处原本属于本地头人的院落,如今成了吴军的临时指挥所。
院子不小,屋宇阔朗,甚至还有一处小小的庭院,种着几株芭蕉。
吴志杰一行人是在昨天上午抵达安顺的,抵达后第一时间便开始在周边搭建射击阵地、安装火炮等工作。
毕竟,雪兰莪苏丹已经派出援军北上支援的消息他们在更早些时候便得到了。而对于这些凶狠的武吉斯海盗,吴志杰从来都没有掉以轻心过。
此刻,正屋中坐满了人。
吴志杰居于主位。
两侧分别是第三营营长方文进、第五营营长赵铁柱,以及几名副官和中层军官。
众人面前的木桌上,摊着一幅简易的手绘的安顺周边舆图,标注着河流、道路、林地以及几处关键高地。
“总督大人,斥候来报。”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雪兰莪援军已至安顺以南二十里处。按脚程推算,晡礼时分便可抵达镇外。”
吴志杰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知道了。”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
“诸位,都听见了。雪兰莪人来了。”
屋中气氛为之一肃。
赵铁柱当即挺直腰杆,嗓门洪亮:“大人!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呢!从上船到现在,整整五天没沾地气,就等着这帮土人送上门来呢!”
方文进沉稳些,但眼中也闪着战意:“工事已按大人吩咐加固完毕。镇外路口堆了沙袋,河边设了望塔,林子边缘清出了地界。
弹药充足,火炮也架好了——只要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吴志杰点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一切,都和他与四叔预估的差不多。
北线施压,吸引霹雳人的全部注意力。南线伏兵,静候雪兰莪援军自投罗网。
如今,网已铺开,猎物也到了门口。
“好。”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南方天际。
那里,云层低垂,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二十里外,正有两千武吉斯勇士,在某个名叫伊扎特的老将率领下,朝这里逼近。
“终于来了。”
他轻声说道。
……
伊扎特最终没有选择继续进军。
晡礼时分刚过,这支雪兰莪援军便在距安顺以南约八里处停下,选择了一处背靠溪流、地势略高的缓坡扎营。
命令下达时,不少年轻士兵面露不解——距离安顺只剩不到两个时辰的路程,为何不趁天色尚早抵近侦察,反而在此停下?
但年长的武吉斯老兵们,却纷纷点头。
伊扎特是对的。
天色已近黄昏,若贸然抵近安顺,一旦遭遇唐人袭扰,或在夜色中被诱入埋伏,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
在这种陌生的地域、面对情况不明的敌人,谨慎才是活下来的唯一法门。
何况,昼夜赶路数日,士兵们早已疲惫。与其仓促进攻,不如好好休整一夜,明日以最佳状态迎敌。
“传令下去,今夜轮番警戒,任何人不得松懈。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举火,不得喧哗。”
伊扎特站在刚搭起的简易帐篷前,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
那里,安顺镇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唐人,究竟有多少人?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北线那所谓的“至少三千人”,究竟是真是假,是佯攻,还是真的被堵在隘口无法寸进?
无数疑问在他心头翻涌。
但此刻,他需要的是等待。
等待明日天亮后亲眼去确认那道防线,之后才能做出判断。
……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林间薄雾尚未散尽。
伊扎特便已带着几名亲信,悄然潜至安顺镇外三里处的一处小丘上。
他趴在一丛灌木后,举起单筒望远镜,仔细打量着那座已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镇子。
此刻,那圆形视野中,安顺镇的轮廓被一点一点拉近、放大。
镇外,果然如斥候所言,所有通往镇内的路口都堆起了沙袋,垒成了简易的胸墙。
胸墙后方,隐约可见人头攒动,有士兵正在巡逻。
镇子临河一侧,码头边停着十七八艘吃水不深的内河船只。
船上有人影晃动,似乎在卸载什么。
或许是从瓜拉霹雳运来的补给?伊扎特心中猜测道。
镇子东侧那片原本茂密的林子,边缘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留下一片开阔地。那显然是专门清理出的射界——任何想从东侧靠近镇子的敌人,都将暴露在守军的火枪射程之内。
而镇子西侧,是霹雳河。河水宽阔,水流平缓,河面上也有几艘小船在游弋,显然是巡逻哨。
伊扎特缓缓移动望远镜,试图寻找更多破绽。
没有。
这座镇子,被守得铁桶一般。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良久。
身边的亲信低声问:“大人,咱们……何时动手?”
伊扎特没有回答。
他心中清楚,这样的防线,硬攻绝非易事。
那些唐人既然提前在此布防,又占据水路优势,随时可以从瓜拉霹雳获得补给甚至援军——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可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苏丹易卜拉欣在后方翘首以盼,等着他“尽快抵达江沙、与霹雳合兵”的好消息。若是拖延太久,那位坐在王宫里的苏丹,未必会有足够的耐心。
更何况,身后这两千武吉斯勇士,士气再高,也经不起空耗。不战而退,或久攻不下,对军心的损耗都是致命的。
必须打。
但——
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