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扎特大人,按如今的速度,我们的勇士应该能在天黑前抵达安顺镇了。”
霹雳苏丹国境内,距安顺以南约二十里处,一支约两千人的队伍正在蜿蜒的林间小道上行进。
队伍前列,一名亲信凑近主帅伊扎特身侧,低声禀报。
伊扎特没有立刻回应。
他年近五旬,身形瘦削却精悍,一张被海风和烈日侵蚀了数十年的面孔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
下颌蓄着修剪齐整的灰白短须,头裹雪兰莪王室赐予的暗金色头巾,身穿素色长袍,外罩一件磨损了边缘的旧皮甲——那是早年与荷兰人交战时缴获的战利品,他一直穿到现在。
他出身武吉斯世家,年少时便随父辈纵横海峡,刀口舔血数十年。
荷兰人的排枪、廖内人的毒箭、苏门答腊土著的吹筒——他都见识过,也都活了下来。
十年前,他率三百武吉斯勇士在雪兰莪河口设伏,以寡击众,硬生生击退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一支武装商船队,斩首四十余级,从此奠定了他“伊扎特·宾·哈桑,武吉斯之虎”的名号。
此刻,这位“武吉斯之虎”骑在马上,眉头微蹙。
“天黑前?”他重复了一句,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太慢了。”
他转头望向北方隐约可见的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什么也看不真切。
“据先前的情报,安顺已落入那些唐人手中。虽说具体情况如何尚未可知,但要在天黑前抵达,风险太大。若唐人在镇外设伏,或趁我军立足未稳发起夜袭……”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晡礼时分(下午四点)之前,抵达安顺以南五里处扎营。”
“是!”
传令官领命,迅速向后奔去,大声重复着主帅的命令。
队伍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士兵们连日赶路,腿脚早已酸胀,此刻听说还要加快速度,难免有人低声抱怨。
但这抱怨也只持续了片刻。
伊扎特的威望摆在那里。
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吉斯士兵,或许不把苏丹派来的年轻贵族放在眼里,却绝不敢违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骂骂咧咧两句后,脚下的步子终究还是快了几分。
他们是武吉斯人,是马六甲海峡最悍勇的战士。荷兰人的巨炮都见识过,多走几里路算什么?
只是——
在这片土地上行军,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马来半岛多雨林,多沼泽,多山丘。
马匹是稀缺的财富,寻常士兵根本不可能奢望。
即便是伊扎特这样的主帅,也只能骑一匹从雪兰莪王宫中牵出的矮种马——那马虽不起眼,却也是整个队伍中仅有的十余匹坐骑之一。
辎重用牛车拉,但牛更是宝贵的生产工具,不可能征调太多。于是,更多的物资只能靠士兵自己背负。
燧发枪、弹药、干粮、水囊、砍刀、铺盖卷——每人身上少说二三十斤,一步一步,穿过泥泞的小道,穿过蚊虫肆虐的丛林,穿过日复一日的炎热与潮湿。
这就是马来半岛的战争。
没有快马奔驰的骑兵,没有隆隆推进的炮车。只有人的两条腿,一步一步,丈量着通往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
然而,他们最终并未如愿在晡礼时分抵达安顺。
斥候的消息,打乱了所有计划。
“你说什么?”
伊扎特勒住缰绳,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孔,此刻终于泛起一丝罕见的波澜。
“安顺镇内有大量唐人士兵?”
那斥候单膝跪地,汗水混着泥垢糊在脸上,喘息尚未平复,但语气斩钉截铁:
“回大人,千真万确!小的摸到镇外三里处的林子边,借着地势观察了整整半个时辰。那些唐人……绝不止百余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这个消息听起来更具说服力:
“小的虽无法潜入镇内细数,但单是镇外扎营的帐篷、河边码头的船只数量、以及巡逻哨的规模——少说……少说也有上千人!”
“而且……”
他抬头看了伊扎特一眼,继续道:
“镇子四周明显被加固过。路口堆了沙袋,河边搭了望塔,林子边缘的树木也被砍伐一空,显然是专门清出了射界。那些唐人……像是早就在此等着咱们。”
伊扎特沉默了。
他抬起手,示意斥候退下,随即陷入长久的思索。
在他出发前,得到的消息可是唐人大军主力,此刻正云集于江沙城西侧的武吉布散隘口,试图从那里突破天险、兵临霹雳都城之下。
据霹雳苏丹派来的信使所言,那边至少集结了三千唐人精兵,日夜猛攻,火力凶猛。
瓜拉霹雳和安顺虽已失陷,但拿下它们的并非唐人主力,而是其水师。安顺的守军,据报不过百余人。那应该是从船上下来的一支小股部队,负责封锁河道,而非据城而守。
而也正是基于这些情报,伊扎特的判断是:唐人的主力大多在北方,安顺的守军不过癣疥之疾。他这两千武吉斯勇士一到,安顺弹指可下。
随后,他便可沿霹雳河继续北上,直插江沙城下,与拉贾·穆达的守军汇合,将那些狂妄的唐人碾碎在山隘之前。
可现在——
斥候说,安顺有上千唐人。
不,或许更多。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唐人在江沙城以西的军队远不如想象的多,主力其实被秘密抽调来了南线。
要么,是唐人这次派出的总兵力,远超预估——北线三千,南线一千余,或者更多……
光是这里便是四五千大军了,而他们本土必然也是留有军队驻守的,再者他们先后扩张,境内必不安稳,也需要军队镇守,可若是这般推测下来……
岂不是有着七八千人的军队?
伊扎特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以他对那些唐人的了解,或者说是他们雪兰莪收集到的消息来看——那些唐人可是不会征召农夫上战场的。
这些士兵,定然都是精锐。
那些唐人,竟然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么?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林间的枝叶缝隙,望向北方隐约可见的天际。
那里,安顺镇就在二十里外。
不拿下安顺,他绝不敢率军继续北上。
可若安顺真有上千唐人守军,且已提前构筑工事、以逸待劳——
这绝不会是一场轻松的仗。
而且,他的身后还有苏丹易卜拉欣的催促。
那位坐在王宫里的苏丹,可不会理解战场上的变数。他只想要好消息,想要尽快听到“援军已抵江沙”的捷报。
伊扎特攥紧了缰绳。
那张被海风和烈日侵蚀了数十年的面孔上,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
安顺镇。
这座位于霹雳河中下游的镇子,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