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北大年城内,潮州会馆里的谋划,或是漳泉会馆中那份沉闷,身处总督府的吴志杰并非毫不知情,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并未过多停留于此。
这些商人间的波澜,固然能反映出人心向背与利益关联,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南洋与大陆相隔万里重洋,消息传递迟缓,行动更受季风制约。
哪怕那些潮州商人此刻热情似火,真想为“联姻”之事添砖加瓦,或是福建商人忧心忡忡欲图挽回,任何实质性的举措,最快也得等到来年开春,新的船队北上之后方能见到端倪。
眼下,他有更迫近的事务需要关注。
就在这般暗流涌动、新旧交替的时节,公元1787年的最后几页,也终于在日历上翻过。
岁末的北大年,虽离华人传统的春节还有一个多月,但城中的氛围已悄然染上了一丝年关将近的松弛。
尤其是一些西洋商馆、会所集中的街区,更是张灯结彩,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新年庆祝活动。
金发碧眼的商人、水手、传教士们聚在一起,用他们的方式告别旧岁,欢快的音乐、烤肉的香气与葡萄酒的芬芳飘散在空气中。
这种西洋式的热闹,也像一粒火星,点燃了整座城市迎接岁末的轻松情绪,华人百姓们虽不过洋节,但也乐得感受这份喜庆,街市上采买年货、准备新衣的人群也日渐多了起来。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印度东海岸,法属殖民地本地治里的总督府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才刚刚拉开帷幕。
总督府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烛火与油灯的光芒,将镶嵌着金色纹样的洁白墙壁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成套的闪亮银质餐具和来自东方的精致瓷器。
空气中混合着烤面包、香煎肉类、热带水果以及浓郁香水的气味。
身穿笔挺制服的侍者如流水般穿梭,为宾客们斟满来自波尔多或勃艮第的美酒。
本地治里总督府几乎所有的高级官员、有头衔的贵族、以及本地富有的商人,甚至还有包括其他欧洲人和部分有影响力的印度土邦王公、富商都应邀到场。
而这场宴会名义上的主角,正是刚刚率领一支庞大船队抵达本地治里港的吴家代表团,以及与他们同船抵达的部分法国援助人员。
这支船队规模可观,除了几艘大型商船,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艘线条刚硬、炮口森然的三级战列舰,以及三艘体型稍小但同样威武的护卫舰。
它们静静地停泊在港湾中,象征着法兰西王国威慑重洋的海上力量。
随船而来的,不仅有协议中规定的火炮、火枪、弹药,更有近百名签订了雇佣合同的法国工匠、工程师、炮术教官,以及一批志愿前来东方寻求机会的海军退役军官和水手。
吴文耀——吴志杰的二叔,此次远赴巴黎谈判并最终签订《法吴友好通商条约》的吴家全权代表,此刻正站在宴会厅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年约三十五,原本是一副书生模样,但此刻面色却在数月的海风和烈日下变得有些黝黑,甚至就连面容都硬朗了不少,整个人更是添了一份先前从未有过的沉稳气度。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礼服,款式介于西式与中式之间,这是他在巴黎时特意请裁缝改制的,原先的西式礼服他穿的不习惯,便让人改了改。
此刻,他正微微含笑,看着宴会厅中央,本地治里总督府的参事拉莫特先生,这位此次合作的重要推动者,正口若悬河地向围拢他的贵族们讲述着此次谈判的艰辛历程,以及他为此做出的“卓越贡献”。
“……先生们,你们无法想象,要让巴黎那些官僚老爷们理解远东局势的微妙,理解支持一个新兴的地方政权和我们一起对抗英国人威胁,对法兰王国的远东利益有多么重要!”
拉莫特挥舞着酒杯,脸颊因兴奋和酒精而略显泛红,
“是我,反复陈情,奔走呼号,才终于让外交部乃至海军部的大人们看到了这步棋的价值!吴家,将是我们插入南洋腹地、平衡英国与荷兰影响力的关键楔子!”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举杯附和,恭维着拉莫特参事的远见卓识。
吴文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一片清明。
他心中清楚,拉莫特的“功劳”固然有,但更多是事后夸耀。
真正的推动力,是吴家展现出的潜力、吴志杰准确的战略判断,以及巴黎对牵制英国东方贸易路线的迫切需求。
不过,他乐见拉莫特如此表演,这有助于巩固双方关系,也让法方更重视此次合作。
应付完又一轮过来敬酒、好奇打听南洋风物的法国官员后,吴文耀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正想悄悄退到靠窗的角落喘口气,却被几位早就留意着他的本地大商人围住了。
“吴先生!祝贺您成功归来!”为首的一位身材肥胖、佩戴着华丽宝石胸针的法国商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杜邦,主要经营着棉布和香料生意。早就听闻北大年港如今蒸蒸日上,是暹罗湾的新明珠!
不知我们商行日后若是想去开设个分号,可否能得到吴总督的关照?”
另一位印度裔但打扮完全欧化的大商人也急切道:“吴先生,我听说贵方对造船木材、硝石、乃至一些印度特有的矿产很有兴趣?
我的的商队常年往来于马拉塔和孟加拉,或许我们能建立稳固的供货渠道?”
吴文耀立刻打起精神,脸上堆起无可挑剔的笑容,与众人一一握手,甚至还用上了不怎么熟练的法语对他们做出回应:“杜邦先生,久仰!您能看好北大年,是我们的荣幸!
总督大人早有明令,对所有遵循法度、诚实经营的各国商贾一视同仁,协定中规定的最低关税待遇,一定会得到严格执行,这一点您完全可以放心!
至于开设分号的具体事宜,到了北大年,我亲自引荐您与港务司和商务司的官员接洽……”
“至于您,辛格先生,”他转向那位印度商人,“您提到的货物,正是我们所需。我们吴家向来重视长期稳定的合作伙伴。
到了北大年,我们可以详细谈谈数量和价格,只要品质有保证,运输可靠,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几位商人之间,许下合理的承诺,却又滴水不漏,牢牢把握着主动权。
先前他在宋卡便也时常负责处理日常政务,再走了一遭法兰西,甚至还见到了国王后,应付起这些商人来更是轻松。
正当气氛越来越热烈时,拉莫特参事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玩味地表情。
“亲爱的吴,看来你很受欢迎!”拉莫特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康韦总督正在书房,他想单独见见你,有些话想聊。跟我来。”
吴文耀心领神会,向几位商人告罪一声,便随着拉莫特穿过热闹的宴会厅,来到相对安静的总督府内部区域。